第610章 年老多疑(2 / 2)
“不敢?”
宋远突然笑了,那笑声嘶哑如破锣,刺耳至极,满是嘲讽与怨毒。他死死盯着宋祁,眼神阴鸷得可怕,像是要将他看穿:“你也敢说‘不敢’二字?朕记得清清楚楚,十年前,朕刚登基,根基未稳,楚王宋珏起兵谋反,兵败被擒,你跪在太庙前,三天三夜,水米未进,哭着求朕,求朕放过楚王,求朕念及兄弟亲情,留他一条性命。那时,你怎么不说‘不敢’?怎么敢公然为逆臣求情?”
一句话,如同利刃,狠狠刺穿了豫王的心口,让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皇上……”豫王挣扎着,想要开口辩解,想要解释当年的苦衷,想要诉说自己的悔恨,可话到嘴边,却被宋远厉声打断。
“朕再问你!”宋远的眼神,变得愈发阴鸷,如同寒潭,深不见底,满是杀意,“当年朕杀楚王、贬齐王、幽赵王,清理宗室叛逆,稳固大梁江山,你站在朕的身侧,说这是‘祖宗家法’,是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是为了天下苍生。如今,轮到你了,轮到朕怀疑你心怀异心,你就说‘不敢’,就想置身事外?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宋祁浑身抖如筛糠,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忽然彻底明白了,宋远此刻,根本不是在问他秦王的事,不是在问他皇子们的活路,而是在试探他对自己的忠心,试探他这些年,是否心存怨恨,是否与秦王勾结,是否有谋逆之心。
这位晚年的帝王,早已被权力和猜忌磨去了所有亲情,他不相信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不相信儿子,不相信兄弟,不相信朝臣,甚至不相信伺候自己多年的太监。在他眼中,所有人都是潜在的敌人,所有人都觊觎他的皇位,都想取他而代之。哪怕是他这个被幽禁三年、毫无反抗之力的亲弟弟,也不例外。
“皇上,”豫王再也撑不住,猛地从椅子上滑下,重重跪倒在地面上,额头狠狠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臣弟这些年,待在家里,每日抄经念佛,吃斋悔过,所求的,不过是平安度日,不过是苟全性命,从来不敢有半分异心,从来不敢觊觎皇权,更不敢参与朝局纷争啊!如今秦王兵临城下,皇城危在旦夕,臣弟身为罪臣,只想……”
他想说,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只想安安稳稳度过余生,可对上宋远那双冰冷刺骨、满是杀意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他知道,这话一旦说出口,便是承认自己贪生怕死,便是对帝王不忠,只会引来更残酷的惩罚。
“你想什么?”宋远步步紧逼,声音愈发冰冷,字字诛心,“你想劝朕,主动禅位,把这大梁江山,让给秦王?还是想趁机投靠秦王,为他通风报信,捞取从龙之功,好在新君面前邀宠,恢复你的尊贵,享尽荣华富贵?”
“臣弟不敢!”
豫王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滚滚滑落,滴在地面上,晕开点点泪痕。他哭得声嘶力竭,满心委屈与恐惧,对着宋远,重重起誓:“臣弟若有半点异心,若有半分投靠秦王、背叛皇上的念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他是真的怕了,怕帝王的猜忌,怕这冰冷的皇权,怕自己稀里糊涂,死在这深宫之中,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宋远坐在龙椅上,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宋祁,看他满脸泪痕,看他浑身发抖,看他满心恐惧,沉默了许久。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难辨,有猜忌,有怀疑,有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良久,他缓缓起身,转身走向殿角的鎏金铜鹤灯架,背对着豫王。
跳动的烛火,映在他的脸上,一半被灯火照亮,一半隐在阴影之中,明暗交错,更显阴沉可怖。他沉默片刻,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悲凉,缓缓开口:“你知道吗?朕昨晚,梦见楚王了。”
“他站在朕的面前,浑身是血,眼神怨毒,看着朕,一字一句地说,‘皇兄,你当年杀我们的时候,为了皇位,踩着我们的尸骨上位的时候,就该想到今日,就该想到,总有一天,报应会轮到你的头上’。”
豫王的心脏,猛地揪紧,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他知道,宋远晚年,噩梦不断,时常在深夜惊醒,口中喃喃念着“报应”“轮回”“兄弟”这些字眼,整日疑神疑鬼,脾气愈发暴躁。他一直以为,帝王心硬如铁,当年杀兄弑弟,绝不会有半分愧疚,可此刻,听他亲口说出这般梦境,他才明白,宋远的心里,也有恐惧,也有悔恨,也怕因果报应,也怕兄弟索命。
“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宋远缓缓转过身,眼底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猜忌,有绝望,有偏执,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死死盯着宋祁,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豫王的头顶:“若是有朝一日,你荣登大宝,坐上这张龙椅,成为大梁的帝王,朕的那几个儿子,泰王、成王、宁王,他们,朕的儿子们可有活路?”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豫王所有的侥幸与希望。
他忽然彻底醒悟,宋远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试探他,不是在逼他表态,而是在给他设下一个必死的圈套,一个无论如何回答,都是死路一条的圈套。
若是他回答“有活路”,便是在暗示,自己觊觎皇位,诅咒宋远退位,更是诅咒新君登基后,残杀手足,心怀歹毒;若是他回答“没有活路”,便是直接承认,自己有谋逆之心,若登上皇位,定会斩草除根,诛杀皇子,谋夺江山。
左右都是谋逆大罪,左右都是死路一条。
豫王瘫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双眼,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纵横的皱纹,不断滑落。他看着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这位曾经救过他性命,如今却要置他于死地的亲兄长,心中五味杂陈,有怨恨,有恐惧,有悔恨,还有一丝绝望的释然。
他缓缓抬起头,不再躲闪宋远的目光,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一字一句地问道:“皇上,臣弟斗胆,问您一句。您当年,下令诛杀楚王兄长,下令将他满门抄斩的时候,可曾想过,兄长他有妻儿老小,有稚子幼子?可曾想过,那些无辜的家眷,往后该如何活下去?可曾念及一丝一毫的兄弟亲情?”
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宋远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身旁烛台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节凸起,身子微微一颤。
他当然知道豫王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年楚王兵败,满门被屠,可楚王尚有一个年仅七岁的幼子,被宋祁偷偷藏起,送出皇宫,保住了性命。这件事,是他们兄弟二人之间,最大的秘密,除了他们,再无第三人知晓。这么多年,他一直装作不知,未曾追究,可此刻,被宋祁当众点破,他心中的震撼与慌乱,难以言表。
“你……”宋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与狠厉。
宋祁看着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反复磕碰,很快便磨出血痕,鲜血顺着额头流下,与泪水交织在一起,模样凄惨。他声音哽咽,满心赤诚:“臣弟这一生,所求的,从来不是皇位,不是权力,不是荣华富贵,只求一个平安,只求混个安稳日子,只求一个善终。臣弟的这条命,是当年皇上您,从乱军之中救回来的,若无皇上,臣弟早已死在当年的兵祸之中。这么多年,臣弟从未有过半点背叛之心,如今皇城危难,皇上若真的到了绝境,若真的需要臣弟表忠心,臣弟愿意,立刻自刎于您面前,以死明志,绝无二心!”
字字泣血,声声恳切,满是绝望与忠诚。
御书房内,依旧寂静无声。宋远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满身血污、泪流满面的弟弟,久久没有说话。他枯瘦的身子,微微晃动,眼底的疯狂与猜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苍老。他这一生,为了皇位,杀兄弑弟,残害宗亲,猜忌朝臣,晚年众叛亲离,儿子们各怀异心,弟弟们或死或幽禁,如今,连最后一点亲情,都被他消磨殆尽。
良久,宋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悲凉与无奈,还有一丝认命的释然。他缓缓转过身,将手中的烛台,重重放在御案上,烛火跳动,映得他的身影,显得格外苍老孤寂。
“罢了,你走吧。”宋远的声音,疲惫至极,没有了半分帝王的气势,“朕知道你的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