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八章 这是规矩是法度(1 / 2)
第二天上午,县衙厘籍房。
还是那个瘦书吏。
但今天,戚三身后站着两个人。李管事一身绸衫,王管事膀大腰圆,往那一站,气势就不一样。
“又是你?”瘦书吏皱眉,“说了开不了……”
李管事上前一步,把那份文书轻轻放在窗台上:“这位书吏,请看。”
瘦书吏瞥了一眼,脸色微变。
他拿起文书,仔细看了印鉴和落款,手有点抖。
“这……这是总衙的文书不假。”他咽了口唾沫,“可……可县尊大人有令,匠户离籍,需层层上报,由县尊亲自批……”
“那就报。”李管事语气平静,“我们等。”
瘦书吏拿着文书,小跑着进了后堂。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回来了,脸色更难看了。
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绿色官袍、面皮白净的中年人。
南青县令,吴文远。
吴文远拿起文书看了看,又看了看李管事,脸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这位是临汀工坊的李管事吧?文书,本官看了。总衙的政令,本官自然拥护。不过……”
他话锋一转:“路引之制,乃是王上及中枢定下的根本之法,为的是安民、防盗、稳地方。工坊要人,本官理解。可南青县就这么大,染匠、织工、木匠,统共也就几百来人。若都凭一纸文书就去了临汀,本县的产业怎么办?百姓的生计怎么办?”
李管事拱手:“吴大人所言极是。不过,总衙既设工坊,便是王事所需,关乎国计。匠人为王事效力,理当优先。至于贵县产业,工坊愿酌情补偿……”
“补偿?”吴文远打断他,笑容淡了,“李管事,这不是钱的事。这是规矩,是法度。今日若为你破了例,明日其他工坊也来要人,本官如何应对?再者——”
他指着文书上的一行字:“‘酌情征调’,这个酌情二字,可否理解为,也需地方酌情配合?本官现在酌情认为,戚三师傅乃本县染业骨干,不宜轻离。这个酌情,不算违令吧?”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针尖对麦芒。
王管事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吴大人!工坊九月就要投产,现在染缸、织机都齐了,就差人!您这一句不宜轻离,耽误了工期,这责任谁担?”
吴文远脸一沉:“你在威胁本官?”
“不敢。”李管事拉住王管事,依旧平静,“吴大人,此事非我等能决。既然如此,只能各自行文,请上官裁断了。”
“请便。”吴文远一甩袖子,“送客!”
走出县衙时,戚三腿都是软的。
他看看李管事,又看看王管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管事拍拍他肩膀:“戚师傅,先回家等消息。这事,没完。”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归宁城,类似的戏码正在好几个地方上演。只不过,舞台从县衙换成了中枢的公文房。
张全的值房里,堆着两摞几乎一样高的奏报。
左边一摞,封皮上写着“急”字,来自六个试点工坊及其所在州府。
内容大同小异:匠役征调受阻,地方官府以路引为由卡人,工坊进度严重拖延,恳请中枢明确政令,强制地方放行。
右边一撂,封皮上写着“密”字,来自十多个非试点州府。
措辞更激烈:试点工坊以“王事”为名,行“掠夺”之实,重金诱拐本地匠户,导致作坊倒闭、税源流失、民怨滋生。若不加制止,恐动摇地方根基,请中枢严令禁止跨府征调,并严惩违规工坊。
张全花白的眉毛皱成了疙瘩。
他拿起一份,放下,又拿起另一份,最后叹了口气,对侍立的书吏说:“去请王大人、周大人、涂大人、洛大人……还有胡将军、陈将军,一个时辰后,议事堂见。”
书吏小心翼翼问:“张老,这事……归哪个司议?”
张全揉着太阳穴:“哪个司?哪个司都跑不了。请他们一起来!”
一个时辰后,议事堂里坐满了人。
长条桌两侧,泾渭分明。
左边,坐着王东元、邵经、周兴礼、陈漆、胡元。五人脸色都不太好。
右边,坐着洛天术、陶玖、涂顺、唐展。
张全坐在主位,面前摊开那两摞文书。
“都看看吧。”他声音疲惫,“说说,怎么办。”
胡元最先忍不住,因为镇抚司最大的职责就是维护地方稳定:“各位大人,下官认为工坊是试点,试点是干啥的?就是试错、找办法的!你缺人,自己不会培养?非得去别人锅里抢食?这要都这么干,不乱套了!”
涂顺立刻反驳:“胡将军!培养一个熟练匠人不是一朝一夕?试点工坊今年底就得运营起来,等得起吗?再说,匠人自愿去,工钱给得高,这是两相情愿的事,怎么叫抢食?”
“两相情愿?”周兴礼冷冷开口,“涂大人,地方匠户一跑,本地作坊立马停工。作坊主闹事,工人失业,税银收不上来,这些事,难道不会发生?”
王东元接话,语气更重:“现在各地报上来,已经有三个县的染坊、两个县的瓷窑因为匠人跑了一半,快撑不住了。这些匠人家里还有田,田谁种?到时候工坊没建成,田地也荒了,两头空!”
洛天术一直没说话,这时才缓缓开口:“诸位说的都是实情。但有一点,工坊新制,是王上和我们亲定的大政。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因匠人问题拖延,乃至失败,这个责任,谁来担?是卡人的地方官,还是我们这些在中枢办事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胡元和陈漆:“至于地方稳不稳……乱子还没出,就先自己把自己捆死,这难道是治国的道理?该管的要管,但不能因噎废食。”
邵经哼了一声:“洛大人话说得轻巧。真出了流民,是你监察司去平乱,还是我派兵去剿?练兵打仗我懂,治民安地方,不是光靠一纸文书就行的。”
两边越吵越凶。
陶玖这时慢悠悠插了一句:“诸位,容我算笔账。一个熟练匠人,在本地干活,一年能给县里交税多少?去了工坊,工坊产出利润,上交总衙,再分配下来,又能给朝廷增收多少?这中间的差额,若是给地方一些补偿,是不是就能抹平?”
王东元摇头:“陶大人,不是钱的事!人心、规矩、惯性,这些能用钱买吗?今天你开了这个口子,明天所有匠人都觉得,反正能往外跑,本地留不住人,谁还用心经营地方产业?”
唐展声音温和但坚定:“王老,您说的‘经营地方产业’,很多不过是前朝留下的陋习,作坊主盘剥匠户,技术陈旧,产出低下。工坊新制,正是要打破这些。匠人流动,带去新技术、新气象,长远看,对流出地也是好事。”
“长远?”陈漆瞪眼,“老唐,我的唐山长!等你那长远来了,地方上早闹翻天了!到时老胡的镇抚司抓人,是抓私自离籍的匠人,还是抓闹事的作坊主?啊?”
张全被吵得头疼,重重咳嗽一声。
堂内安静下来。
“吵能吵出结果吗?”张全看着众人,“现在的情况是,工坊要人,地方不放。两边都拿着朝廷的法令。一边是《工坊新制纲要》,一边是《路引管理办法》。谁都没错,谁都理直气壮。但事情,卡死了。”
他顿了顿:“王上的意思很明确,工坊必须推进,地方也不能乱。所以今天,不是来辩论谁对谁错的,是来想办法的。”
众人沉默。
办法?哪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最后还是洛天术开口:“张老,此事牵扯太广,非一司一衙能决。我提议,由中枢牵头,成立一个临时协调衙署,赴矛盾最烈处实地调解。一边听工坊的难处,一边看地方的实情。在现场,定几条临时章程,试行一段,再看效果。”
胡元皱眉:“这得多久?”
“总比在这里吵到明年强。”洛天术看他一眼,“胡将军若有更好办法,请讲。”
胡元被噎住,不说话了。
张全沉吟良久,终于点头:“也只能如此了。协调衙署……洛大人,你在天阳府任过主官,又刚从修宁回来,熟悉地方,又是监察司主官,行事方便。这个头,你来带。”
“好,这事我来领头。”洛天术起身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