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奶爸(1 / 2)
把冯姨辞掉还不到一个星期,宋明宇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草率。
一开始他想得很简单。自己不上班了,在家里待着,那么小的地方,跟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整天独处,多不自在。再说了,一个小娃娃,看着能有多费劲儿?
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宁宁再有三个月就满一岁了。这个岁数的女婴,说好带也好带——不哭不闹的时候像个小天使,肉嘟嘟的脸蛋,湿漉漉的眼睛,冲你“啊啊”两声,能把你的心都叫化了。说不好带,那是真不好带。她已经开始学着站了,扶着沙发扶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站两秒钟,“扑通”一屁股坐回去,再站,再坐,乐此不疲。虽然不会走,但却爬得飞快,从客厅这头爬到那头,一眨眼的功夫。宋明宇小跑去上了个厕所,她就从爬行垫的围栏上翻了出去,把垃圾桶扒翻,垃圾撒了一地。
他原本想象的是这样的:等庄颜上班走了,他把电脑打开,在客厅的地垫、围栏挪过来,把孩子往里头一放,玩具都扔给她,让她自己玩就行了。他该上网上网,该看股票看股票,两不耽误。
结果呢?
宁宁是个高需求的宝宝。玩的时候必须有人陪着,他把她一个人放在围栏里,她喊两声没人理,嘴巴一瘪,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了。她拿着一个小玩具,举得高高的,“啊啊”地朝他喊,意思是你得接过去,再递给她,再接过,再递给她,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她乐此不疲,他筋疲力尽。她指着茶几上的水杯“啊啊”,他给她递过去,她不要;你问她是不是要那个,她还是“啊啊”。你猜来猜去猜不中她要什么,她就急了,小手在茶几上“啪啪”地拍,眼泪说来就来。
有一回,庄颜下班回来看见地垫挪在书房,宁宁坐在他腿上小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面前的游戏屏幕,立刻火冒三丈,脱了外套跟他吵了一架。
他自知理亏,举手投降,下保证不会再带孩子看电脑,会按她的要求每天带她下楼晒太阳、玩耍、远视。
牡丹花园不大,楼前面只有一片小花园。花园里摆着几张长椅,几棵半大不小的玉兰树,树下铺着一层薄薄的花瓣。小区里同龄的小孩也有三四个,宋明宇第一次抱着宁宁下去的时候,想着让孩子跟别的小朋友互相看看、玩一玩,也挺好。
结果推车还没放稳,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花园里的长椅上坐着的,看孩子的,全是奶奶或者姥姥,要不就是上了年纪的保姆。五六十岁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或深色外套,头发花白或烫着小卷,手里要么拎着水壶,要么攥着一包零食,七嘴八舌地聊着天。只有一个他,三十岁不到,高高的个子蹲在婴儿车旁边,在一群老太太中间,突兀得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树。
“哟,这是孩子爸爸吧?”
一个穿枣红色外套的大妈主动搭话,语气里带着那种老年人特有的、毫无恶意的、但让人很不舒服的好奇。
“以前没见过你呀?之前不是一个大姐带的吗?人家带得挺好,怎么不带啦?那大姐哪去了?”
宋明宇只好说保姆家里有事,不干了。
“孩子妈呢?你一个大男人带孩子能行?你不上班?”
“嗯,暂时休息一阵。”
“哦——”大妈拉长了调子,没有继续追问,但那个“哦”里面装着的东西,比追问更让人难受。
旁边另一个扎着低马尾的阿姨接了一句:“年轻人带孩子也是应该的,我们家那个姑爷,从来不管孩子,一回家就躺沙发上看手机,你说气人不气人。”
“那你家姑爷还是上班的嘛。”枣红色大妈接得快,像说相声的捧哏,“人家这位是专门带孩子的,比你家姑爷强。”
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
宋明宇蹲在那里,手里捏着宁宁的小拳头,脸上挂着一个僵硬的、客气的微笑,心里像被人浇了一勺子热油,滋滋地冒着烟。
问得多了,宋明宇感觉特别不好意思。他改变了主意,决定去远一点的地方——抱着宁宁去更大的公园。
第二天,他干脆开上他的Polo,大张旗鼓地把孩子绑在安全座椅上,开车十多分钟,杀到了绿湖公园。
这个公园大。有假山,有树林,有环湖跑道,还有架在水面上的栈桥。他把宁宁放在推车里,沿着松针林那边的步道慢慢走,头顶是四月的蓝天,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洒下来,在推车的遮阳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松针的香味是那种干燥的、清冽的、带着点苦涩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发困。宁宁倒是很享受,在推车里“啊啊”地叫着,小手伸出遮阳篷去够从旁边垂下来的树枝。
惬意。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都是惬意的。
到了第四天,他开始注意到一件事。
绿湖公园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快走的,有打太极的,有在湖边唱戏吊嗓子的,有在凉亭里下棋的——看来看去,几乎全是老头老太太。花白头发的、拄着拐杖的、穿着老年健步鞋的、牵着同样老态龙钟的狗的。偶尔有一两个推着婴儿车的,身边跟着的也是老人。
年轻人呢?
年轻人都在上班。这个点,要么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敲键盘,要么在会议室里听领导讲话,要么在路上跑业务、见客户、谈合同。总之,都在某个地方,做着一件叫“工作”的事情。整个林州,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绿湖公园的,除了他和宁宁,大概就只有那些已经不需要工作的人——退休的、养老的、以及像他这样“暂时休息”的。
这个发现让他这个“几乎从来不在乎别人眼光的”的大大咧咧的人感到浑身不自在。
以前的不在乎,是他爸给的。宋黎民的儿子,宋主任家的公子,这个身份像一件隐形的防弹衣,穿在身上,别人的闲言碎语打不透、伤不着。你说我不行?我是不行,但我爸行。你说我没出息?我是没出息,但我不需要有什么出息。这种底气是他混不吝的根源,不承认也罢,但它就在那里,实实在在的,像一块压舱石。
现在不一样了。
他用行动和自己内心,跟那个当官的父亲做了强硬的切割。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辞职了,不靠了,准备自己走路了。有点破釜沉舟的意思,断了自己的后路,也推掉了自己的靠山。他现在在心里就是这么认知自己的:我跟宋黎民没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个刚失了业的、尚在过渡期和观察期的年轻奶爸。正在公园里一边推婴儿车一边考虑着自己的未来和出路。
总之,他开始注意别人的目光了。那些老年人看他的眼神,走在跑道上跟对面一起慢跑来的老年夫妻擦肩而过时对方一起扫过来的那一眼,他都会在心里琢磨一下——他俩是不是在想“这男的不上班”?他以前从来不在乎这些。他现在开始在乎了。这让他很不舒服,比自己想象的要不舒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