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真假,在你一人而已(2 / 2)
树是真实的。
那些披着积雪的枯枝在风中微微摇曳,投下斑驳扭曲的暗影。
风是真实的。
那呼啸而过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打在他的脸上,带来细密的刺痛。
他还活着。
他的妻儿,还活着。
那些惨剧,都没有发生。
“还好……还好……”
乔无尽喃喃着,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上苍祈祷。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那是方才在幻境中早已干涸的东西,此刻竟然又有了涌出的迹象。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漆黑的夜空,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那劫后余生般的神情上。
可就在此时。
那道神秘莫测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似远似近,仿佛从天际飘来,又仿佛就在他耳畔低语。
那声音不疾不徐,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乔无尽刚刚松弛下来的心弦,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方才那幻境,的确是假的。”
乔无尽的身形猛地一僵,脸上的庆幸之色还没来得及褪去,便凝固在了那里。
“但你若是有心耍花招……”
那声音顿了顿。
就这么一顿,乔无尽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连风雪都似乎停了一瞬。
“那幻境,也能变成真的。”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入他的耳中。
“是真是假,全在你一人而已。”
话音落下,四野重归寂静。
只有风雪依旧呼啸,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出现过。
乔无尽僵立在原地,如同被人施了定身咒。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几分,刚刚那劫后余生的庆幸笑容,此刻已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神情。
有恐惧,有后怕,有敬畏,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顺从。
那声音的意思,他听懂了。
幻境是假的。
这是对方给他的仁慈,让他知道那一切并未发生,他的妻儿还在人世,他的家业还在原地。
但若是他心存侥幸,想要在这之后耍什么花招,想要阳奉阴违,想要在交出九阳离草时动什么手脚,或者想要日后寻机报复。
那幻境,便能变成真的。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意味着,对方有能力,也有意愿,将他在幻境中所经历的一切,一一兑现到现实之中
。让那些惨剧真正发生,让他的妻儿真的倒在血泊之中,让他的发妻真的被人拖入黑暗,让他的乔家真的化为一片火海。
而那时,他将不再只是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他将跪在真正的废墟前,抱着真正的尸体,感受真正的绝望,直到真正的死亡。
是真是假,全在他一人而已。
这是警告,也是承诺。
这是仁慈,也是刀刃。
这是给他的一条生路,也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剑。
乔无尽缓缓地、缓缓地,重新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的姿态比方才更加谦卑,更加虔诚,更加发自内心。
他的双膝陷入积雪,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双手伏在雪中,整个人如同一座匍匐的石像。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那道声音的主人,不需要他的保证,不需要他的誓言,不需要他那些冠冕堂皇的表态。
那些东西,在那位存在面前,不过是孩童的戏言,轻如鸿毛。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照做。
老老实实地,照做。
将那株九阳离草,亲手取出,亲自送到。
将方才承诺的一切,分毫不差地兑现。
从此以后,但凡与那位存在有关的任何事、任何人,退避三舍,敬而远之。
这便是他唯一的生路。
也是他唯一的赎罪。
乔无尽就这样跪着,一动不动。
风雪落在他的背上,渐渐积起薄薄一层。
他的呼吸缓慢而平稳,他的姿态卑微而虔诚,如同一只终于认清了自己位置的蝼蚁,在这片茫茫天地间,向那高高在上的神明,献上自己最彻底的臣服。
良久。
他轻轻抬起头,望向那片漆黑虚空,声音沙哑而诚恳:
“晚辈……明白了。”
“多谢前辈……不杀之恩。”
没有回应。
风雪依旧。
但乔无尽知道,那位存在,一定听到了。
莫约又等了片刻。
乔无尽跪在雪地中,一动不动。他的膝盖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背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几乎要将他与这片雪原融为一体。
可他不敢动。
那道声音消失后,四野便只剩风雪的呼啸,再无半点异响。
他不知道那位前辈是走了,还是依旧隐在暗处,用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
一盏茶?
一炷香?
他分不清。
终于,他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来。
动作轻得像生怕惊动什么,每抬起一寸,都要停顿片刻,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
直至头颅完全抬起,露出那张写满疲惫与敬畏的脸,他才敢转动眼珠,四下望了一圈。
周围依旧空无一人。
只有枯树,只有积雪,只有那漫天飞舞、永无止境的风雪。
方才那道声音,仿佛从未响起过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走了……还是没走?”
乔无尽心中犯起了嘀咕。他不敢出声,只在心里默默想着:
“若是走了,那这些东西,我该交给谁?方才那位前辈只说饶我一命,却没交代交付的地方。总不至于……让我捧着九阳离草,在这荒郊野岭干等着吧?”
这个念头刚在他心间浮现而出。
下一瞬。
一道声音,好似就在他耳畔响起,近得如同有人贴着他的耳朵低语,却依旧那般缥缈难寻源头:
“皇城有家酒楼,名万客来,你去那等我,我自然会来取之。”
乔无尽的眼睛,瞬间瞪大到了极致。
瞳孔猛然收缩,脸上的血色褪尽,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这……这是什么手段?!
他刚才只是在心中想了想,甚至没有开口,没有做出任何动作,没有任何人能看到他的表情变化。
毕竟他还低着头,埋在积雪中。
可那位前辈,却精准无比地知晓了他心中所想,如同亲耳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
这……这怎么可能?!
乔无尽的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那位前辈很强。
能在瞬息之间让他陷入那样真实的幻境,能一口道破他藏了五年的秘密,能在雪地中来去无踪让他毫无察觉。
这种种手段,早已超出了他对武者的认知范畴。
可此刻,这份能直接洞悉人心、读取心中所想的能力,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那位前辈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任何想法,任何算计,任何哪怕只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都如同写在纸上摊开在阳光下一般,被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想起了方才那道声音的最后一句。
“是真是假,全在你一人而已。”
那时他以为那只是警告,是威胁,是告诉他不要耍花招。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在那位存在面前,他连耍花招的念头都不能有。
因为但凡他心中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侥幸、欺瞒、阳奉阴违那位存在,立刻就能知晓。
而知晓之后……
乔无尽不敢再想下去。
他深深地、深深地低下头去,额头几乎要埋进雪里。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是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敬畏,是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也是对自己竟能活着的后怕。
“晚辈……遵命。”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低微得如同蚊蚋,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皇城,万客来。
这个名字被他牢牢刻在了心底。
他知道,那里将是他命运的转折点。不是生,就是死。
不,或许连死都是奢望。
那位前辈想要他死,何须动手?
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让他永远困在那比地狱更可怕的幻境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他必须去。
而且必须带着九阳离草,带着全部的诚意,带着绝对的顺从,去那里等着。
等那位前辈来取,等那位前辈来验收他的赎罪。
至于之后……
乔无尽不敢想,也不愿想。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但凡与那位前辈有关的一切,他都要用最虔诚、最谨慎的态度去对待。
因为在那位存在面前,他不再是威震一方的先天武者,不再是乔家至高无上的老祖。
他只是一只蝼蚁。
一只侥幸活下来的蝼蚁。
风雪依旧。
乔无尽缓缓站起身来,双腿早已麻木,他踉跄了一下,扶着身旁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只是朝着皇城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很沉。
沉得像踏在刀尖上。
但他必须走。
身后,雪地中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便被新雪覆盖。
而那道声音,再未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