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越前一揆(三)(1 / 2)
天正三年(1575年),三河国设乐原的硝烟渐渐散尽,长筱之战的惨败彻底击碎了武田家“风林火山”的神话,也让织田信长摆脱了元龟年间的困境,信长包围网自此完全瓦解。织田信长率领联军凯旋,麾下大军声势如虹,此刻的他已然成为日本战国最具威慑力的霸主。
然而,平定外患后,内忧依旧如影随形,领内蔓延的净土真宗,成为了织田信长必须尽快解决的心头大患。其中,两处据点尤为棘手——一处是本愿寺莲如长期盘踞的石山御坊,另一处则是此前因一向一揆爆发,彻底沦为净土真宗信徒之国的越前国。
越前国曾是朝仓家经营的领地,民风彪悍,物产丰饶。然而,常年战乱与世俗大名的横征暴敛,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苦不堪言。天正二年(1574年)前波吉继在越前引发天怒人怨,原朝仓家臣富田长繁趁机勾结加贺本愿寺发动一向一揆,攻克一乘谷城,前波吉继战败身亡。织田家被迫退出越前,富田长繁又与本愿寺反目,最终被家臣暗杀,越前国彻底落入净土真宗手中,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信徒之国”。
成为信徒国后,越前国的权力格局发生了彻底改变。此前领导一向一揆的七里赖周和杉浦玄任,虽有号召百姓的威望,却缺乏治理一国军政的资历。七里赖周擅长煽动百姓组织义军,却不懂政务运作与军事部署;杉浦玄任则是底层信徒出身,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两人根本无法支撑起一国运转。
随着局势逐渐稳定,越前国治理乱象丛生,赋税无度、政务废弛,地方豪族与底层信徒的矛盾日益凸显,急需一位领导者前来主持大局。远在石山御坊的本愿寺显如,察觉到了越前国的隐患。因此经过一番权衡,本愿寺显如空降全面负责越前国军政事务的人,便是下间赖照。
下间赖照之所以能被本愿寺显如委以重任,并非凭借显赫战功,而是源于深厚的家族底蕴与在本愿寺内部的特殊地位。他的祖上侍奉净土真宗亲鸾上人,是净土真宗的坚定护法,下间家始终与本愿寺休戚与共,深得本愿寺历代住持信任。
下间家内部分为宫内卿家、刑部卿家及少进家三支,枝繁叶茂,势力雄厚,而下间赖照与同族的下间仲孝、下间赖廉,凭借着家族威望并称“下间三坊官”,是本愿寺内部最具影响力的核心人物之一。因此,即便他此前功劳不显,也能顺理成章走马上任,执掌越前国大权。
下间赖照率领少量亲信,从石山御坊出发,前往越前国赴任。沿途观察越前国的风土人情与局势,心中已然对治理越前国有了初步规划。抵达越前国后,七里赖周与杉浦玄任率领一众信徒代表亲自迎接,他们深知,下间赖照到来是本愿寺显如的意思,即便对这位“空降”领导有所不满,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下间赖照一上任,便展现出了雷厉风行的风格,他没有安抚百姓,也没有整顿政务,而是首先着手划分领地巩固权力。想要掌控越前国,必须牢牢抓住地方,因此当即颁布命令,对朝仓家旧领进行重新分封:
任命儿子下间赖俊为足羽郡郡司,掌控越前国北部要地;
任命杉浦玄任为大野郡郡司,安抚这位此前领导一揆的核心,利用其威望稳定地方;
任命七里赖周为府中郡郡司,掌管越前国核心区域。
这一分封基本将朝仓家旧领分割完毕,下间赖照通过家族亲信与本地势力的结合,迅速建立起了统治体系,牢牢掌控了越前国军政大权。对于这一分封,七里赖周与杉浦玄任虽有不满,却也只能忍气吞声。
杉浦玄任本就出身底层,能获得大野郡郡司的职位,已然算是意外之喜;而七里赖周虽有野心,却深知自己的实力不足以与下间赖照抗衡,只能接受这一安排。底层百姓起初并未对这一分封过多关注,在他们看来,只要能过上安稳日子,谁来统治越前国,谁来担任郡司,都无关紧要——他们之所以追随净土真宗,之所以发动一向一揆,核心诉求从来都不是权力更迭,而是摆脱繁重的赋税徭役,过上温饱的日子。
然而,百姓的美好期盼,很快便被下间赖照的一道命令彻底击碎。领地分封完毕后,下间赖照便开始着手整顿越前国,他认为,越前国经过长期战乱与一揆动荡,国库空虚,想要维持统治,必须尽快恢复赋税徭役。
于是,下间赖照颁布政令,正式恢复对底层百姓的赋税征收,不仅如此,赋税额度竟然比此前朝仓家统治时期还要高出不少,徭役也更加繁重,百姓需要承担大量劳役,既要耕种土地、缴纳赋税,还要服兵役、修筑工事,几乎没有喘息余地。
这一政令的颁布,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瞬间在越前国掀起了轩然大波,彻底捅了马蜂窝。越前国百姓之所以心甘情愿加入净土真宗,之所以不惜流血牺牲发动一向一揆,推翻朝仓家统治,赶走织田家势力,本就是因为不堪忍受世俗大名的横征暴敛。他们被净土真宗的教义蛊惑,坚信只要推翻世俗压迫,追随佛祖,就能迎来没有赋税、没有徭役、人人平等的美好世界。
此前,一向一揆打出的核心旗号,便是“减免赋税、废除徭役”,这也是吸引无数百姓加入的关键。如今,越前国成为了净土真宗的信徒国,百姓原以为自己终于摆脱苦海,终于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可下间赖照刚刚上任便出尔反尔,不仅恢复赋税徭役,还在原先基础上有所增加,这让百姓心中的希望瞬间化为泡影。
“拼死拼活,赶走了朝仓家,赶走了织田家,流了那么多血,牺牲了那么多亲人,难道就是为了过这样的日子吗?”
“此前说好了减免赋税,如今却比以前还要繁重,这和朝仓家、织田家有什么区别?”
“我们追随佛祖,信奉净土真宗,难道就是为了被这些和尚大官盘剥吗?”
街头巷尾,百姓的抱怨声、怒骂声不绝于耳,绝望与愤怒在底层百姓心中悄然蔓延。他们想不通,自己为之奋斗、为之牺牲的信仰,竟然变成了另一种压迫工具;他们想不通,那些口口声声说要拯救百姓于水火的净土真宗僧人,竟然和世俗大名一样,只顾着自己利益,丝毫不顾百姓死活。
面对百姓的不满与抱怨,下间赖照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他早已找好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在他看来,越前国与织田家早已交恶,织田信长下一步必然北上攻打越前国,收复这片曾经被织田家短暂控制的土地。
如今,一向一揆与织田家的战线,正维持在敦贺国的木芽峠一带,这里是越前国南部的重要门户,也是抵御织田军北上的关键据点。为了抵挡织田军可能发起的进攻,下间赖照决定,自木芽峠至杉津海港这一线,修筑大量城砦,建立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什么马奇诺!)
下间赖照认为,修筑城砦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与财力,而这些都只有从百姓身上获取才能解决。因此,增加赋税、加重徭役,并非贪得无厌,而是为了保护越前国百姓,为了守护这片信徒之国。
“为了抵挡织田军,为了保住家园,再苦一苦百姓,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