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殉玉(2 / 2)
卫子夫正临窗远眺,心口猛地绞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硬生生要剜去一块血肉。她踉跄一步,扶住窗棂,脸色煞白如纸。
“娘娘!”尹尚宫惊呼。
“备驾,”卫子夫的声音发紧,带着一丝颤抖,“去东方府。”
马车疾驰,穿过重重宫阙。
而此时的东方府内,一片死寂。
玉娇的内室里,侍女们退下,只留她一人。她打开那个没有署名的木盒,里面是一缕剪下的白发,和一封薄如蝉翼的锦帛。
“玉娇吾妻,见字如晤。逆天而行,换得一生相守,曼倩此生足以。此去东行,已了红尘,人死灯灭。勿悲,勿念。”
锦帛,从她指尖滑落。
她没有哭,只是怔怔地看着那缕霜雪般的白发许久。然后,她缓缓起身,走到妆台前。
她对着铜镜,细细描眉,点唇,挽起如云的发髻。
簪上那根翡翠玉簪时,她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换上了那件火红的曲裾,那是她嫁给他的那天,穿过的嫁衣。
案几上,摆着一把金瓜子。
她拈起一颗,放在唇边,对着空气,露出一丝少女般的羞涩与期待。
“曼倩,我穿这身,可还好看?若非你与阿荠,玉娇早该命绝于淮南王府了。”
“此生值了,我来寻你了……”
她将金瓜子送入口中,没有任何犹豫,咽了下去。
……
“娘娘,您慢些,夫人今日收到了主君的家书……”
门外传来了侍女的声音,还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卫子夫脚步疾行,紧赶慢赶的到了东方府,内侍却是房门紧闭。
“快,把门打开。”她吩咐着尹尚宫。
侍女打开门之后,一道曦光穿堂而入。
青色的纱帘后,一身红嫁衣的玉娇端坐妆台前,姿态端庄,仿佛只是倦了,小憩片刻。
“玉娇阿姊……”卫子夫轻声唤了一句,没有回应。
那个在大汉朝,第一个给了她容身之所,教她生存规则的女子,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室内,侍女小厮的哭声由小渐大。
卫子夫却一滴泪也流不出。
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合上了玉娇未曾闭上的双眼。
这不是死。这是奔赴。
********
不其城上空。
那道白光在半空中一分为二。
一道炽热如火,呼啸着注入阳玉!
一道清冷如月,无声地融入阴玉!
嗡——
一声来自亘古的嗡鸣,响彻天地。
祭坛的幽蓝火焰,瞬间熄灭。两块玉佩失去了承托,并未落下,而是静静悬浮,散发出柔和而强大的光芒。
成了。
刘彻伸出手,颤抖着。
两块玉佩仿佛有了生命,一左一右,缓缓落入他的掌心。
阳玉入手,暖流涌动。
阴玉入手,寒意刺骨。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顺着他的掌心,凶猛地冲入四肢百骸!骨骼在哀鸣中重塑,干涸的经脉被一股滚烫的洪流强行冲开!
他干瘪的血肉在被重新填充,衰败的生机在被强行点燃!
但同时,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抽离了。
不是疲惫,不是病痛。
是……那些被他视作软弱的情绪。
他对东方朔的死,只感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惋惜,紧随而来的,是对掌控一切的狂喜。
他感觉到记忆中,卫子夫为他包扎伤口时,那温暖的触感,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束缚。
他感觉到记忆中,幼年刘据仰望他时,那孺慕的眼神,此刻只剩下可笑的幼稚。
那些曾让他痛苦、让他悔恨的情感,正被这股力量焚烧殆尽,只余下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坚决。
“朕……赢了!”
他低声呢喃,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化为响彻云霄的狂笑。
“朕终于赢了天命!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低头,看着自己枯树皮般的手。
在那股力量的冲刷下,一道道皱纹竟在缓缓抚平,皮肤重新变得光滑。
他赢了。
这就够了。
刘彻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被彻底碾碎。
他不是怪物。
他只是,终于成了……一个纯粹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