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帝恸(1 / 2)
鲜血泼洒在金砖漫地的甘泉宫内殿,蜿蜒成溪,最后汇入霍光的膝下,浸透了那身绯色的官袍。
卫子夫倒在地上。
胸口的窟窿不再涌血,她没看伤口,只剩最后一口气的眸子,锁住霍光的脸。
那眼里没有恨。
只有悲悯,映着霍光那张正在崩裂的面皮。
“子孟……”
她抬起手,指尖沾着稠腻的红,想碰一碰他,却悬在半空,颤得厉害。
“据儿……做错了什么?你们是手足!”
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钉进霍光的耳膜。
“围猎场上……他为你挡野猪……幼时他为……为了护你,他敢顶撞陛下……”
卫子夫费力地喘息,喉咙里发出的嘶鸣,嘴角却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从一开始……你就恨错了人。”
轰——
霍光脑中那根紧绷了数十年的弦,应声而断。
头颅剧痛,仿若被钝斧生生劈开天灵盖。
“你上一世,就是被刘家的血脉刘询屠尽满门!”
“杀光刘氏!血债血偿!”
那是淮南王刘安阴毒的咆哮,带着鸩酒穿肠的怨毒,在他脑髓里疯狂翻搅。
“子孟,这块玉给你,孤是兄长,自会护你。”
那是太子刘据温润的嗓音,带着东宫暖阳的温度,与刘安的嘶吼撞在一处。
两股记忆疯了般撕咬。
霍光眼球充血,视野里一片猩红。
左眼看到的是淮南王府漫天的大火,右眼看到的却是博望苑里兄弟对饮的清茶。
“呃——!”
他喉间挤出野兽濒死的呜咽,十指死死扣进地面,指甲崩断,在大金砖上抓出十道血痕。
全错了。
他想报复刘彻,却把刀捅进了那个从小护着他的兄长胸口。
卫子夫悬在半空的手,终于失了力气。
啪——
手背砸在血泊里,溅起几点红梅,落在霍光惨白的眼睑上。
这轻微的声响,砸碎了那个名为“刘安”的幽灵。
霍光猛地拔出卫子夫身侧染血的匕首。
噗嗤!
利刃毫无征兆地贯穿他自己的大腿,深深钉入骨缝。
刀锋搅动血肉,剧烈的痛感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将脑中那个阴毒的咆哮声硬生生压了下去。
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卫子夫那张已经没有气息的脸上。
他赢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却输掉了整个人生。
霍光颤抖着伸手,想去捂她胸口的伤,可那具身体已经开始凉了。
卫子夫胸前那枚“长庚”血玉阴佩,正幽幽泛着妖异的红光。
姨母,亡于他手。
兄长,也会兵败!
吱呀——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一条缝,风吹散了殿内浓稠的血腥气。
一道倩影莲步而入。
钩弋夫人赵玥。
她一眼瞧见地上的惨状,眼角眉梢掠过一抹压不住的狂喜,随即又极快地换上一副惊恐面具。
“天呐……”
她捂着胸口,踉跄退后,指着地上的尸体,嗓音颤得恰到好处:“霍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皇后……皇后疯了不成?竟敢持刀行刺陛下?”
赵玥挤出两滴泪,惊惶地看向榻上昏迷的刘彻,随即压低声音,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口吻:“霍大人,此乃弑君大罪!趁陛下未醒,快叫人把这罪妇拖出去!免得陛下醒来见了晦气,牵连大人!”
霍光缓缓抬头。
眼底的赤红已退,只剩下一潭死寂的黑水,深不见底。
他盯着赵玥那张精致的人皮面具,腿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极致的痛感让他保持着极致的清醒。
想杀人。
想把眼前这个女人撕碎。
但他不能。
太子还在北军苦战,长安还是死局,他这条命,还有用。
霍光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拔出腿上的匕首,带出一串血珠。
“娘娘说得对。”他的声音粗砺:“皇后行刺,罪大恶极。”
赵玥眼底划过一丝得意。
只要霍光还是那个权欲熏心的霍光,这局棋,她就赢定了。
“那还不快……”
“但这尸体,臣要带走。”
霍光打断她,语气平得没有半点起伏,“行刺乃重罪,尸体便是证物。若随意丢弃,日后廷尉追查,娘娘担得起毁尸灭迹的罪名么?”
赵玥一噎。
她本想让卫子夫死无葬身之地,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可霍光这话滴水不漏,竟让她找不到反驳的借口。
“霍大人思虑周全……那就辛苦大人了。”赵玥皮笑肉不笑地退开一步,让出通路。
霍光弯腰。
动作轻得生怕一碰就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