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血阶(1 / 2)
征和二年,夏七月。
枯死的柳树上,知了声嘶力竭,那声音里都透着一股绝望的燥热。
甘泉宫内,却冷得像一座冰棺。
殿角四尊铜兽大张着嘴,仿佛不要钱似的,日夜不停地往外喷吐着寒气。
殿中央更是堆着六座从凌室新拖出来的冰山,惨白的雾气缭绕,将御座上的身影衬得如同一尊泥塑木偶。
刘彻坐在那里。
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整整三天三夜。
不眠,不食,不饮。
甚至连眼珠,都未曾转动一下。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龙目,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再也燃不起半分光亮。
苏文跪在地上,膝盖骨早已麻木。
他不敢动。
旁边的钩弋夫人赵玥,更是瑟瑟发抖,满头华丽的金步摇叮当作响,成了这死寂宫殿里唯一的声音,刺耳又惊心。
皇后自尽了。
太子也死了。
卫氏一族,被连根拔起。
这是他苏文,是死去的江充,是一场压上身家性命的豪赌,最终的胜利。
他们赢了。
可看着御座上那个形同枯木的帝王,苏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笔直地蹿上天灵盖。
赢家不是他们。
甚至,也不是皇帝。
这座辉煌的宫殿里,只有死人,和比死人更可怕的行尸走肉。
“哒。”
一滴冰水从冰山顶端融化,清脆地砸在下方的鎏金铜盘里。
那声音,宛若问斩时,铡刀落下的前一声预兆。
刘彻的眼皮,终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什么时辰了?”
他的声音沙哑。
苏文一个激灵,向前挪动了几步,额头死死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回……回陛下,刚过辰时,外头……外头日头正盛。”
“太阳?”
刘彻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比哭更要狰狞。
他缓缓站起身。
全身的骨节发出一连串“咔吧”的脆响。
他没有看脚下的任何人,目光空洞地越过幽深的殿门,仿佛要刺穿这重重宫阙,一直望到那座血流成河的长安城。
“传朕旨意。”那语气平淡。
苏文赶紧从怀中掏出竹简和笔,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凡太子门客,曾出入东宫者,斩。”
“长安乱中,为逆太子开城门、递兵器、供粮草者,夷三族。”
“卫氏旁支,无论藏于何处,尽数捕拿。”
刘彻顿了顿,忽然伸出手,从冰鉴里抓起一把锋利的碎冰,狠狠攥在掌心。
尖锐的冰棱瞬间刺破皮肉,殷红的血丝顺着他的指缝渗出,混着冰水,一滴滴砸在地上。
“查实后,杀。”
苏文听得心脏狂跳。
不是恐惧,是极致的兴奋。
血流成河。
唯有血流成河,才能洗刷掉皇帝心中的剧痛,也才能将太子谋逆的罪名,用天下人的血,铸成铁案。
只要杀光了所有可能鸣冤的人,这桩冤案,便永远不会有人再提起。
“还有。”
刘彻松开手,任由那把染血的冰块滚落在地。
“丞相刘屈氂,平叛有功,加食邑三千户。”
“贰师将军李广利,国之柱石,赏千金。”
“江充……”他顿了顿,脸上竟浮现一抹诡异的笑意,“追谥‘忠愍’。”
苏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狂喜。
死了都要封侯!
陛下当真是恨透了太子!
“至于你……”
刘彻终于低下头,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了苏文身上。
苏文瞬间屏住了呼吸。
“做得不错。”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却比任何封赏都让苏文心安。
他如蒙大赦,拼命磕头,声嘶力竭:“奴惶恐!奴所为,皆是为陛下尽忠!为陛下尽忠啊!”
……
长安城的血,将渭水染成了赤色。
廷尉府的诏狱早已人满为患,便在渭城桥边设了刑场。
人头滚滚落地。
哭喊声震天动地,却半点也传不进甘泉宫那厚重高耸的宫墙。
一边是血腥的修罗场,一边是喧嚣的封赏台。
赵氏一门鸡犬升天,李广利权倾朝野。
所有人都看懂了。
天子正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抹掉关于那个儿子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他甚至下令,在长安城北,起一座高台。
名曰:思子宫。
宫内没有龙床,没有帷幔,只有一座冰冷的石台,正对着太子自刎的长乐宫门楼。
名为思念,实为诅咒。
他要用这种方式昭告天下:这,就是背叛朕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