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身后(2 / 2)
任安的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流进眼里,刺得他生疼。
“我……我没有……”
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虚弱得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没有?”
司马迁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因受过宫刑,他的身形佝偻扭曲,可那一刻,从他身上透出的那股洞穿世事的史家锋芒,竟逼得任安不敢直视。
“当你下令,背叛了卫大将军的嘱托,然后所为的奉旨关营,拒绝丞相的手谕那一刻。”
“你,就已经在用行动向陛下宣告——”
“你觉得,太子,有可能会赢。”
轰!
一道惊雷在任安脑中轰然炸响。
他踉跄着连退数步,铁链哗啦作响,最终力竭般跌坐在发霉的草堆里。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什么忠君体国,什么顾全大局!
在那个高坐云端的帝王眼中,你的犹豫,就是对他权威的质疑!你的观望,就是对他天命的背叛!
因为你的中立,恰恰证明了你心中认为,皇权,是可以被动摇的!
这,就是死罪。
“我……何其愚蠢……”
任安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泥垢,冲出两道蜿蜒的沟壑。
“我辜负了大将军的信任,以为那是独善其身的万全之策……”
“却原来,那是一道亲手画下的催命符。”
他想起了那一天。
那两扇沉重的营门在自己眼前缓缓合拢,隔绝了长安城震天的喊杀,也隔绝了他唯一的生路。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只绿头苍蝇,还在墙壁上徒劳地撞击着,嗡嗡作响,令人心烦。
不知过了多久。
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铁锁开启的脆响。
行刑的时刻,到了。
任安放下手,眼神里再无迷茫,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沉寂。
他颤抖着手,从早已撕破的内衬里,摸出一卷被体温捂热的竹简。
竹简很短,只是一片削薄的竹皮。
上面是用指甲混着血肉硬生生刻出来的字,字迹扭曲,触目惊心。
“子长。”
任安唤了一声。
他将那片竹简从栅栏底下的缝隙里,用力推了过去。
“我没什么能留下的了。”
“这封信……若你尚有见天日之时,便烧给……这破落的世道吧。”
司马迁低头,看着那卷沾染着污泥与血迹的竹简。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伸出那只枯瘦的手,将其捡起,如同拾起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塞进最贴近心口的衣襟里。
“任少卿,走好。”
司马迁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污浊的空气吞噬。
狱卒打开了牢门。
一股更灼人的热浪夹杂着天光扑面而来。
任安站起身,最后一次整理了一下那身破烂的官服,挺直了武将从未弯曲过的脊梁。
他没有回头。
大步走出了这间囚禁他灵魂的人间地狱。
外面,六月的骄阳烈烈如火,刺得人睁不开眼。
司马迁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静静听着那脚镣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
他轻轻摸了摸怀中那片带着余温的竹简。
上面只有八个血字,是一个被碾碎的灵魂最后的醒悟——
“天心难测,中立者亡。”
司马迁缓缓闭上眼。
自巫蛊案爆发,他就被莫须有的罪名关在这暗无天日的诏狱里,成了这场血腥屠戮最沉默的见证者。
外头血流成河,他在狱中,依旧数着日子,用自己的眼,自己的心,记录着史书。
两行清泪,终于顺着那张再也长不出胡须的脸庞,无声滑落。
“我会记下来的。”
他喃喃自语。
在这部注定要用血泪写就的史书上,他会为这个试图在皇权旋涡里寻找生路的可怜人,留下一笔。
那将不是注脚。
而是刻在史骨之上,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