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罪己(1 / 2)
宣室殿的地龙烧得滚烫。
金砖的缝隙里,都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着灼人的热气。
可刘彻还是冷。
那股寒意并非来自殿外风雪,而是从他自己的骨髓深处滋生,沿着经脉寸寸攀爬,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冻成一尊冰坨子。
他拢紧了身上的黑狐裘,那曾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华贵毛皮,此刻却捂不热他这具正在迅速衰朽的躯壳。
老了。
他真的老了。
这一年,衰老如山崩,一夜之间,他鬓角的霜雪便侵染了满头,灰败如冬日枯草。
殿下,黑压压跪着一片朝臣。
他们死气沉沉,敛气屏声,无人敢抬头,。
自从卫太子死后,这辉煌的宣室殿,便成了一口巨大棺椁。
苏文侍立在队列最前。
这老阉货的一双眼珠在昏暗的光线里滴溜乱转,时刻等待着皇帝驾崩,他好同赵玥一步登天。
“陛下。”
死寂中,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苏文心头一跳,猛地侧目望去。
队列末尾,一个枯瘦佝偻的身影,正颤巍巍地挣扎着站起。
田千秋。
他没有理会周遭投来的惊诧目光,他步履蹒跚地走出队列。
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沉,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平滑如镜的金砖,而是烧红的刀山。
他双手,郑重地捧着一卷竹简。
那竹简已然泛黄,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透着一股陈旧的死气。
“臣,田千秋,有本奏。”
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死寂的大殿里,激起一圈圈回响。
高坐御座之上的刘彻,终于掀了掀沉重的眼皮,定格在田千秋身上。
许久,他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一个字。
“讲。”
内侍小跑着接过竹简,又一路小跑,高高举过头顶,呈递御前。
刘彻伸出手。
那只曾挽起三石强弓,也曾为美人描眉的手,如今布满暗沉的斑点,皮肉松垮地挂在指骨上。
他展开竹简。
只一眼,第一列墨字便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他的眼底。
——《为故太子讼冤书》。
啪——
竹简的一角磕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苏文的耳朵尖锐地捕捉到了这声异动,眼皮狂跳。
那竹简里究竟写了什么?
莫非是弹劾他苏文的?
刘彻没有动。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冤”字之上。
那个字,在他浑浊的视野里贯穿了他的眼球,直抵脑髓深处。
他接着往下看。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经据典。
只有字字泣血的事实。
江充如何于太子宫苑埋下桐木人偶。
巨寇朱安世如何被屈打成招,反诬公孙贺。
太子为何发兵。
那不是谋反。
是清君侧。
是儿子在绝境之中,只想见父皇一面。
是卫皇后如何潜入地道,为唤醒帝王,而葬身苏文之手。
是田千秋找任安借兵,却得到圣旨,要求任安不得出兵。
每一个字,都化作一个无形的巴掌,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扇在他这张衰老而威严的脸上。
刘彻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竹简在他手中发出“哗哗”的悲鸣。
苏文嗅到了死亡的气息,这种时候,必须先下手为强!
他猛地向前一扑,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
“陛下!田千秋老迈昏聩,神志不清,此奏必是受奸人指使,意图妖言惑众!”
“如今海晏河清,奸党已除,他此时翻案,是妄图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奴恳请陛下,立斩此獠,以正朝纲!”
苏文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丞相刘屈氂立即会意:”老臣以为苏大人言之有理。”
刘屈氂一发言,身后的党羽立刻会意,乌泱泱地跪倒一片。
“臣等附议!”
嘈杂的声浪,拍打着冰冷的殿柱。
刘彻却仿若未闻。
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那一卷薄薄的竹简上。
那是他儿子的命。
是他孙子的命。
也是他皇后的命。
他看得极慢,是在用尽余生,一字一字地,咀嚼着自己的骨血。
直到最后一个字,在他眼前化为一片模糊的血色。
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中,没有苏文预想中的雷霆暴怒。
只有一片广袤无垠的寂静。
在那片死寂的深处,隐约有水光在颤动。
“苏文。”
刘彻开口,声音很轻。
苏文浑身一激灵,连忙叩首:“奴在。”
“闭嘴。”
两个字,没有任何起伏。
却仿佛是两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苏文张着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刘彻不再看他。
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落在田千秋那孤零零的身影上。
那老臣跪伏于地,渺小得像一只随时会被皇权巨轮碾碎的蝼蚁。
“田千秋。”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