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幽州见闻(2 / 2)
超过了五代和北宋至今的任何一个朝代。
时间是最冷酷也最强大的力量。
它足以让伤痛结痂,让记忆模糊,让生于斯长于斯的人,将这片土地上的异族政权,视为理所当然的“朝廷”。
欧阳修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窗外缓缓道:
“看到了吗,君实?这就是北朝。
非是蛮荒,非是愚昧。
它有它的法度,它的秩序,它的文明——一种掺杂了胡风的文明。
它的根基,已然深植于此。我们从前在汴京所议的‘恢复’,所依凭的‘民心’,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他们所想象的“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燕云遗民,或许只存在于故纸堆和一厢情愿的幻想中。
现实中的燕云,是一个在辽国统治下运行了超过一个世纪,社会结构、利益纽带、身份认同都已深深重塑的复杂实体。
这里的矛盾,或许更多是阶级的、地域的、乃至辽国统治集团内部的,而并非简单的、鲜明的“契丹vs汉人”的民族矛盾。
蔡襄也走了过来叹道:
“其城郭之固,市井之繁,文脉之未绝,皆出我意料。
此番北行,方知纸上得来终觉浅。这幽州气象……与汴京,是另一种‘盛世’了。”
他的语气复杂,既有艺术家对“气象”的敏感捕捉,也有宋臣难以掩饰的失落与警惕。
这一夜,永平馆中,许多宋朝使臣难以入眠。
他们肩负着“宣示文明、怀柔远人”的使命而来,却被现实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辽国不是待教化的学生,而是一个拥有强大武力、有效统治、独特文明的平等对手。
燕云十六州,不是等待解救的沦陷区,而是一片被时间和政治现实深刻改造过的土地。
这次巡礼刚刚开始,就已经彻底改变了他们对于北方这个庞大邻居的认知。
一种前所未有的、基于现实评估的沉重感,取代了出发时或许还有的文化优越感。
接下来的文化交流,将不再是单方面的展示,而是一场在认清对手实力后的、更加谨慎和复杂的博弈。
而这一切认知的起点,就是这片他们魂牵梦萦,如今亲眼见到,却发现早已“山河犹是,衣冠已非”的——幽燕故地。
接见的消息在三日前便已传下,地点不在幽州城内任何宫殿,而在城西南三十里、卢沟河畔一片辽阔的草场。
这里历来是辽帝“秋捺钵”的传统驻跸地之一,地势高亢,水草丰美,足以容纳万马千军。
前三日整个南京道便如同上紧发条的巨兽,开始为这场盛会轰鸣运转。
无数车马、驼队从四方涌来,运送着毡帐、器物、酒肉、粮草。
契丹、奚族的宫卫骑兵在平原上纵横驰骋,划分区域,布设岗哨。
汉人工匠则指挥役夫,在选定的中心地带,搭建起一座巍峨的、融合了汉式殿宇轮廓与契丹毡帐格局的巨大“皇帝行在”。
以木为骨,覆以巨幅锦毡、皮革和彩绸,饰以金玉、象牙、猛兽皮毛,门前立起象征皇权的神杆与契丹大字、汉字并书的旗帜。
更令宋朝使团侧目的是,抵达此地的,远不止辽国军队与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