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太学之行(2 / 2)
在人群后方不起眼的角落,赵顼一身寻常士子襕衫,安静地坐在蒲团上,将这一切尽收耳中。
他面容平静,唯有眼底深处,不时掠过一丝幽光。
李宪如影子般侍立在侧,目光低垂,耳听八方。
而坐在赵顼身旁的王珪,则不时微微倾身,在皇帝耳边低语数句。
“陛下,周直讲所述辽主捺钵时吐蕃使者形貌,与臣当时所见略有出入,其部族当是……”
王珪声音极低,补充着细节。
“嗯。”赵顼轻微地应了一声。
“辽太子问及《春秋》‘世子’之义时,欧阳公回答之妙,在于……”
“太子当时神色,确有触动,然其身后契丹贵臣,颇有不满者……”
“燕州集市所见汉人工匠所制器物,其技艺传承,确有唐末遗风,然纹饰已杂胡韵……”
王珪的补充,并非重复周焘的宏观论述,而是提供更多细腻的切片:
某个辽国贵族的微妙表情,一场宴饮中汉官与契丹官之间无形的隔阂。
市井百姓言语中对“南边”事物的复杂态度,乃至寺庙中香火背后隐含的政治意味。
这些细节拼凑出一个更立体、更真实,也更具内在张力的辽国。
与欧阳修那封沉痛理性的密奏相比,周焘的讲述激昂,充满现场感,而王珪的细节,则像解剖刀,冷静地呈现肌理。
赵顼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看到前排一个年轻学子,在听到幽州汉官称“南朝”时,拳头捏得指节发白,身躯微微颤抖。
他看到另一个学子,在听到辽国亦有科举、汉官可至高位时,露出怔忡思索的表情。
他还看到更多学子,在周焘最后呼吁“知己知彼,自强不息”时,眼中燃起的、混合着屈辱与奋起的炽热光芒。
这些是他的士子,他未来的官僚,这个国家的头脑与良心。
他们正被迫摘下有色眼罩,直面一个强大、复杂且充满竞争性的真实世界。
这过程必然伴随阵痛、彷徨甚至激烈争论,但唯有经历这番洗礼,褪去虚骄,才能真正生出清醒的力量。
讲堂内的热烈持续了许久,直到钟声响起,方才渐渐散去。
学子们三三两两,犹自聚在一起,面色潮红地争论着,与往日下学后谈论诗赋、经义的气氛截然不同。
赵顼起身悄然从侧门离开,冬日阳光斜照,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投下淡淡光影。
王珪与李宪默默跟随。
“禹玉(王珪字),”
走到太学古柏森森的庭院中,赵顼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依你之见,今日周焘一席话,能在这些士子心中,激出几分实在东西?又能持续几日?”
王珪略一沉吟,谨慎答道:
“回陛下,依臣观察,激出震惊、忧惧、乃至愤慨者,十之七八。此乃破虚妄之第一步。
然此等心绪,若不加以引导,或流于空谈意气,或渐次消磨于日常。
需有后续——或于经筵中深入剖析,或于策问中直面辽事,或…有朝一日,使之亲见边塞之实,方能将今日之惊雷,化为真正筑城、练兵、富国之砖石。
至于能持续几日,”
他微微一顿:
“全看朝廷日后,是继续粉饰太平,还是…如陛下这般,将此等真实,渐次昭示天下,并佐以实干。”
赵顼未置可否,只是抬眼,望了望太学巍峨的匾额,又望向北方辽远的天际。
“回宫吧。”
他淡淡道,转身离去。那背影在古柏苍劲的枝干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峭。
一场发生在最高学府的意识形态洗礼,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正悄然扩散。
而投石之人,已开始思量,下一颗石子,该投向何方,又该激起怎样的波澜。
变革的不仅是边策、财政、宗室,更是这天下士人之心。
而心之变,往往是最难,也最根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