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夏至清溪 桂落满河(1 / 2)
六月末的青溪镇,被夏至的长昼浸得暖洋洋的。太阳像个赖着不走的顽童,迟迟不肯沉进西边的山坳,把整条青溪河都染成了熔金般的色泽。河水淌过青石板铺就的河岸,波光碎成千万片金鳞,晃得人眼睫发烫。
知了们像是约好了似的,从清晨闹到深夜,声浪一层叠一层,裹着镇上的烟火气,成了夏至最鲜活的背景音。田里的稻子早已灌满了浆,穗子坠得弯弯的,风一吹,齐刷刷地弯下腰,像是在给长昼鞠躬。田埂边的那排桂花树,也赶在夏至这天开到了最盛,满树金黄挤挤挨挨,像谁把碎金撒了一树,风一吹,细碎的花瓣就簌簌落着,香得把整个镇子都泡进了甜丝丝的蜜里。
这排桂花树是青溪镇的宝贝,每家每户都守着一棵,各有各的模样。
姑姥姥家的那棵最秀气,枝头只缀着几十朵花,却香得格外清冽,隔着半条街都能钻到鼻子里。妈妈家的那棵最是热闹,上百朵金花挤在枝头,层层叠叠,远远望去像顶金灿灿的小帽子,衬得院子里的竹椅都暖融融的。婉清姨和国秀姨家的两棵长得最像,枝桠缠在一起,满树金黄分不出彼此,风过处,花瓣混着香风一起飘,倒像是两株并肩的姐妹,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金色。
艾琳奶奶家的那棵最是泼辣,枝条被沉甸甸的花压得弯了腰,花团密得几乎遮了叶,香气浓得有些呛人,却没人嫌它闹,反倒都说这是福气花。阿木家的那棵长得周正,树冠像座撑开的金色宝塔,每一朵花都开得饱满,在阳光下闪着光,衬得阿木家的院墙都多了几分暖意。小月家的那棵最是娇俏,枝头只挂着十几朵花,却每一朵都精神抖擞,迎着日头昂着头,像是个不肯认输的小姑娘。
而春水家的这棵,是整排桂花树的老大,站在最前头,枝桠最粗,花开得也最盛。一簇簇金花挤在枝头,像撒了满树的碎金,阳光洒下来,花瓣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是镀了一层软金。风裹着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甜丝丝、醉醺醺的,连空气里都飘着温柔的甜。树下落了一层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铺了一床金色的地毯,走一步,就陷进一片细碎的香里。
林念云每天清晨都会来河边看这些桂花树,从姑姥姥家的那棵开始,挨个儿走到最后一棵,再慢慢走回来。她走得极慢,每到一棵树下,都要停下脚步,鼻尖凑近花枝,深深吸一口花香,再伸手轻轻拂过枝头的花瓣。
走到姑姥姥家的树下,花瓣落了一地,她蹲下身,捡了几片金灿灿的花瓣放在手心里,小小的一片,还带着鲜活的香气,像握着一小团夏天的甜。走到妈妈家的树下,她也捡了几片,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布口袋里,说是要留着做香包。婉清姨和国秀姨家的树下,花瓣落得最厚,像铺了层金色的绒毯,她舍不得踩,踮着脚绕着走,生怕踩碎了这满树的温柔。
艾琳奶奶家的树下,她又捡了几片花瓣,捂在鼻子上闻了又闻,笑着说这花香最提神。阿木家的树下,花瓣也落了不少,她捡了几片塞进口袋,想着等阿木回来给他闻。小月家的树下花瓣最少,只落了几片,她捡起来,夹进随身带的旧书里,说要给小月留个纪念。
“姐,”林念云转身,对着院子里晒麦子的林晚喊,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今年的桂花,开得真多呀。”
林晚放下手里的木耙,抬头看了看满树金黄,眼角弯成了月牙:“是啊,今年雨水足,花开得旺,落得也多。”
“那当然,”林念云走到春水家的树下,轻轻拍了拍粗壮的树干,“它是老大嘛,当然要带头开得最好。”
林晚笑着走过来,伸手拂了拂落在肩头的花瓣:“老大就要开得最多?”
“那可不!”林念云理直气壮,“老大就要带着大家一起开,才像话。”
午后的阳光渐渐暖了,青溪镇的孩子们都聚到了桂花树下。小月、小海、小军、小武、小石头,还有几个新来的孩子,他们手里的花瓣早就捡够了,便三三两两地靠着树干乘凉。小月靠在妈妈家的桂花树上,小海挨着婉清姨家的,小军靠着国秀姨家的,小武倚着艾琳奶奶家的,小石头则抱着阿木家的桂花树,一个个都被金色的花影裹着,像被裹进了甜甜的梦里。
林念云坐在春水家的树下,靠着暖乎乎的树干,给孩子们讲姑姥姥教她的故事,声音慢悠悠的,和着知了的鸣唱,成了最温柔的童谣。
“从前啊,青溪河旁有一排桂花树,每棵树上都住着一只知了。知了们从早叫到晚,叫着叫着,就把桂花叫开了。桂花开了,香气飘啊飘,飘过了河,飘过了山,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有个小孩闻到了花香,就顺着香味走啊走,走到了青溪河旁。他看见这排桂花树,就舍不得走了,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守着青溪,守着桂花。”
小月仰着头问,眼睛亮晶晶的:“那个小孩是谁呀?”
林念云笑着指了指她:“是你呀,小月。”
小月的脸一下子红了,扭着身子摆手:“才不是我呢。”
“那是谁?”林念云故意逗她。
小月歪着头想了想,指了指正啃着手指的小石头:“是小石头。”
小石头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截花瓣,急忙摇头:“不是我,是林老师。”
孩子们都笑了,笑声脆生生的,穿过桂花的香,飘到了河对岸,飘到了山那边,惊起了几只落在枝头的麻雀。
傍晚的时候,阿木从地里回来了。他扛着一捆沉甸甸的麦子,满头大汗,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把麦子放在院子里的晒场上,他顾不上擦汗,径直走到春水家的桂花树下,伸手轻轻摸了摸满树的金花,指尖沾了细碎的花瓣。
“林老师,”阿木笑着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却满是欢喜,“今年的桂花开得真好。”
林念云靠在树干上,笑着回他:“那当然,你不在的时候,我天天给它浇水,它可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