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除夕摆烂不如烤肉肉(上)(1 / 1)
除夕夜的皇城,是被金辉与喧嚣裹着的琉璃世界。九重宫阙之上,明角灯盏挨挨挤挤悬了满檐,鎏金的灯穗被夜风拂得轻轻晃,映着朱红宫墙、汉白玉阶,连飘落在瓦当间的碎雪,都沾了几分暖融融的光。宫中盛宴开在太极殿,丝竹管弦之声穿云裂帛,玉盏相击的脆响、宫妃贵戚的笑语、内侍尖细的唱喏,层层叠叠揉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锦缎,将整个皇城的热闹都兜住了。可这喧嚣隔着东宫层层叠叠的殿宇,穿过雕花的窗棂,漫过厚厚的琉璃瓦,传到东宫最偏僻的这间偏殿时,便只剩了模糊沉闷的回响,像隔了层棉花听戏,闷声闷气的,反倒衬得偏殿里愈发冷清。
偏殿本就不是正经当差的地方,不过是东宫宫人轮值歇脚的一隅,冬日里炭火烧得本就吝啬,只在屋角的大炭盆里埋着几块半燃的炭块,火星子恹恹地跳,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那冷不是彻骨的寒,是缠在骨缝里、渗在指尖的凉,像浸了冰水的锦缎,裹着人透不过气。
几个一同候命的宫女太监缩着脖子站在殿中,手脚都往袖子里拢,连呼吸都不敢太放肆。今日是除夕,普天同庆的日子,脸上总该挂着点喜气,于是人人都勉力扯着嘴角,可那笑意却只浮在眼角眉梢,撑不住半分真心,眼底深处藏着的,是连日来伺候宫宴的疲惫,是身处深宫步步惊心的小心翼翼,还有那点被除夕的热闹勾起来,却又被宫规森严压下去的、对家的念想。小宫女春桃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尖蹭过袖口磨得发毛的绣边,目光时不时往殿外瞟,像是想透过那道朱红的宫门,望一望宫外的烟火。小太监小禄子站在她旁边,头微微低着,脚边的青砖被他的鞋尖蹭出了一道浅痕,平日里活络的性子,此刻也蔫蔫的,想来是想起了老家除夕时,爹娘在灶台边忙活着煮饺子的模样。管事的张嬷嬷靠在门边的楠木椅上,手里捻着帕子,眼皮半垂着,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眼角的余光扫着殿里的每一个人,宫中人多眼杂,哪怕是偏殿,也容不得半分差池。
江弄影站在窗边,指尖抵着冰凉的窗棂,那凉意透过薄薄的锦缎手套,直钻手心。窗棂是雕花的,缠枝莲的纹样,积了点细雪,她用指尖轻轻抹了抹,雪化在指尖,凉丝丝的。窗外的夜空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偶尔有一簇簇烟花在远处的天际炸开,那是专属于皇室的绚丽,金红的、银白的、淡紫的,一朵朵在夜空里绽成满树繁花,映得半边天都亮了,可那光落进江弄影的眼里,却连一点暖意都留不下。她就那样静静站着,看着烟花升起又落下,心里像被掏了个大洞,风呼呼地往里面灌,空落落的,酸溜溜的,连带着鼻尖都开始发紧。
这是她穿来这个陌生朝代的第一个除夕。前世的她,不过是二十一世纪一个普通的打工人,除夕前一天还在赶项目报告,熬到半夜被老板夸了句“辛苦”,转头就被家里的老妈连环call催着回家。回家路上挤着地铁,手机里刷着春晚的节目单,跟闺蜜吐槽今年的小品演员没新意,老爸则在家庭群里发红包,手气最佳永远是老妈,一家人吵吵闹闹,热热闹闹。可现在,地铁、手机、春晚、爸妈,全都成了遥不可及的过往,成了刻在记忆里的碎片,碰一下,就带着尖锐的酸楚。
妈,你这时候在干嘛呢?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疼得她眼眶一热。是窝在客厅的沙发里,嗑着瓜子看那个被老爸年年吐槽“一年不如一年,全是老面孔”的春晚吗?还是抱着手机,在家族微信群里跟七大姑八大姨抢红包,抢着几分几毛的,也能笑得前仰后合,还不忘跟远在外地的舅舅舅妈视频拜年,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年夜饭做了什么。
她的思绪像脱了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往回跑,跑回那个不大却温馨的小家里。餐桌上的年夜饭,一定摆得满满当当,红木的圆桌,铺着大红的桌布,中间是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火锅,旁边摆着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酸甜的酱汁裹着焦香的排骨,咬一口,外酥里嫩,甜滋滋的汁水能在嘴里化开。还有妈妈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妈妈的手艺总是最好的,皮擀得薄厚均匀,馅调得咸淡适中,捏的褶子小巧精致,煮出来一个个圆滚滚的,咬一口,滚烫的汤汁能直接溢出来,烫得她直吐舌头,妈妈就会笑着拍她的手,说她急猴猴的,没个女孩子样。
鼻腔里仿佛真的萦绕起了家的味道,糖醋排骨的甜香、饺子的鲜香、火锅汤底的醇厚,还有客厅里香薰蜡烛淡淡的奶香。耳边也似乎响起了春晚主持人那熟悉又略显聒噪的拜年声,字正腔圆的,带着一股子喜庆的劲儿;还有小品里那些刻意制造的梗,虽然老套,却总能引得全家哄堂大笑,老爸笑得拍桌子,老妈笑得捂着肚子,她则窝在沙发里,靠在老妈肩上,一边笑一边吐槽“这梗也太老了”;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烟花在小区的夜空炸开,映着窗户上的福字,红通通的,暖融融的。
那些曾经觉得平淡无奇,甚至有些嫌弃的瞬间,那些被她归为“年味越来越淡”的日常,此刻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她多想再听一次老妈的唠叨,再吃一口老爸做的糖醋排骨,再跟家人一起抢一次红包,哪怕被春晚的烂梗尬到抠脚,哪怕被鞭炮声吵得睡不着,也好过在这冰冷的深宫里,独自守着一场没有温度的烟火。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江弄影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她不能哭,在这深宫之中,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不仅换不来同情,还可能引来祸端。她穿来这里,成了东宫一个无名无分的宫女,原主懦弱,被人欺负,最后冻饿交加死在了偏殿的角落,是她占了这具身子,捡回了一条命。她不能死,也回不去,那个二十一世纪的家,那个有爸妈有朋友的世界,怕是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生活,还得继续。哪怕是在这步步惊心的深宫里,哪怕是做一个最底层的宫女,她也得好好活着,活成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不是悄无声息消失在宫墙里的尘埃。
一股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在她的心底翻涌起来。她不想就这么坐着,不想被这无边的孤寂和思念淹没,她需要一点“活气”,一点属于她自己的、带着现代印记的“年味”,一点能驱散这阴冷、能让这死寂的偏殿热闹起来的烟火气。这烟火气,是她在这陌生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的目光在殿里缓缓扫过,从蔫蔫的春桃,到局促的小禄子,再到闭目养神的张嬷嬷,最后落在了殿角那个用来温茶的小炭炉上。那炭炉不大,黄铜做的,炉身擦得锃亮,里面还埋着几块小小的炭块,火星子微弱地跳着,是这偏殿里为数不多的暖意。一个大胆的念头,像一颗种子,猝不及防地在她的心底发了芽——烤串!对啊,烧烤!前世的除夕,她和朋友在阳台BBQ,烤羊肉、烤鸡翅、烤蔬菜,炭火滋滋作响,肉香飘满整个小区,哪怕天寒地冻,也烤得浑身暖烘烘的,那才是过年的样子!
这个念头让江弄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带着身上的阴冷都散了几分。她转过身,看向靠在门边的张嬷嬷,脸上立刻挤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底层宫人的讨好,有对节日的期盼,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多不少,刚巧能让人心生软意,又不会显得刻意谄媚。
“嬷嬷,”她的声音放得轻轻的,带着点软糯的调子,符合一个底层宫女的身份,“今日除夕,守岁难熬,奴婢瞧着这炭炉闲着也是闲着,能不能……向小厨房讨些边角料的肉和菜,咱们自己烤着吃?也算应个景,暖暖身子,总比在这干坐着挨冻强。”
她的话音刚落,殿里的宫人都愣住了,春桃和小禄子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期待,连其他几个原本垂头丧气的宫人,也都瞬间来了精神,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张嬷嬷身上,眼里满是渴望。
张嬷嬷皱了皱眉,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上的神色沉了下来。宫规森严,东宫更是规矩繁多,偏殿的宫人,本分伺候就好,哪能私自弄这些吃食?这等“逾矩”之事,若是被上头知道了,轻则罚月钱,重则杖责撵出宫,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刚想开口拒绝,目光扫过殿里的宫人,却对上了一双双渴望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对温暖的期盼,有对节日的向往,还有连日来的疲惫。尤其是江弄影,这姑娘虽是太子殿下亲自开口留在身边的,虽无名分,却也算个特殊的存在,太子殿下那日看她的眼神,就与看其他宫人不同,张嬷嬷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再想想今日是除夕,上头的主子们都在太极殿饮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哪里会顾及到东宫这偏僻的偏殿?就算有点动静,也未必会有人注意。况且,这偏殿里的宫人,都是她一手带的,平日里做事都本分,除夕守岁,确实难熬,干坐着挨冻,也实在可怜。
张嬷嬷沉默了片刻,指尖捻着帕子,心里掂量着利弊,最后,看着众人那期盼的眼神,终究是软了心肠,轻轻叹了口气,勉强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严肃,却少了几分厉色:“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动静都给我小些,莫要惹人注意,若是出了半点差池,仔细你们的皮!”
“谢嬷嬷!”
江弄影立刻喜笑颜开,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深深福了一礼。殿里的宫人也都跟着福身道谢,脸上的笑意终于落了实处,不再是勉强的伪装,春桃甚至偷偷拉了拉江弄影的袖子,眼里满是兴奋。那点压抑了许久的活气,终于在这偏殿里,悄悄冒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