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惨案(1 / 2)
暮春的午后,阳光是融化了的麦芽糖,稠稠地、暖暖地淌过上海城南的老弄堂。
阿明蹲在青石板路上,指尖捏着半片碎瓦片,在地上画歪歪扭扭的房子。
风从弄堂口溜进来,卷着隔壁阿婆灶上飘来的葱油香,还有晾衣绳上被单的皂角味,拂在他脸上,软乎乎的,像奶奶总放在他枕边的蒲扇。
弄堂里是有活气的。
王阿叔搬着竹椅坐在门口,手里摇着大蒲扇,嘴里哼着跑调的越剧,看见阿明,就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隔着老远扔过来,精准落在他面前的石板缝里。
对门的囡囡和几个小伙伴跳着房子,皮筋在脚踝上弹得噼啪响,笑声脆生生的,像檐角垂着的铜铃。
阿明的奶奶坐在自家门槛上,择着篮子里的青菜,时不时抬眼喊一句
“阿明,慢些跑,别摔着!”
阿明今年七岁,父母去了外地做工,只留他和奶奶守着这弄堂里十几平米的老房子。
这弄堂就是他的全世界,青石板路的每一道裂纹他都认得,哪面墙爬满了爬山虎,哪个门洞藏着野猫,哪块石板下有蛐蛐洞,他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
阳光好的日子里,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着温吞的烟火气,像一碗熬得稠糯的绿豆汤,甜得安稳,暖得踏实。
他捡起那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意瞬间漫开。
他朝着奶奶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奶奶的手粗糙,却暖得很,轻轻拍着他的背,把晾在一旁的绿豆汤端过来,瓷碗凉丝丝的,贴着他的手心。
“慢点喝,别呛着。”
奶奶的声音像晒过太阳的棉花,
“晚上给你做葱油面,卧两个荷包蛋。”
阿明用力点头,捧着碗咕咚咕咚喝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那时还不知道,这碗绿豆汤的甜,会是接下来十几个小时里,他唯一能抓住的一点暖意。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天忽然阴了。
不是江南梅雨季那种慢悠悠的云遮日,是像有人拿了块浸了墨的黑布,猛地兜头罩了下来。
刚才还亮堂堂的弄堂,瞬间就暗了下来,风也变了味,不再是软乎乎的,带着股腥甜的、像烂鱼烂虾堆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的腐臭味,顺着门缝、窗缝,往人的鼻子里钻。
弄堂里的嬉闹声停了。
跳皮筋的囡囡们停了动作,怯生生地往自家门口缩。王阿叔也收起了蒲扇,站起身往弄堂口望,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什么怪味?”
有人低声嘀咕。
话音刚落,弄堂口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声音太尖了,太惨了,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猛地扎进了这温吞的午后里。
阿明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瓷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绿豆汤洒了一地,在青石板上晕开浅浅的印子。
奶奶瞬间变了脸色,一把将阿明拽进怀里,转身就往屋里冲,反手就把木门闩上了。
门板是老榆木的,厚得很,可阿明还是听见,外面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从弄堂口往里面蔓延,像潮水一样,还有一种奇怪的、骨头被嚼碎的咔嚓声,混着野兽般的嘶吼,越来越近。
“奶奶……”
阿明把脸埋在奶奶怀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牙齿打颤,连话都说不完整
“外面……外面是什么?”
奶奶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他能感觉到奶奶的身子也在抖,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抱着阿明退到里屋的衣柜前,拉开柜门,把他塞了进去,又把几件旧棉袄盖在他身上。
“阿明,听奶奶的话,”
奶奶的声音抖得厉害,却依旧逼着自己稳住
“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许出声,不许出来,听见没有?”
“奶奶,我要和你一起……”
“听话!”
奶奶的声音陡然严厉,却又瞬间软了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奶奶就在外面,没事的,等天亮了,奶奶就来接你。”
她关上了柜门,只留了一道细细的缝。
阿明透过那道缝,看见奶奶搬了张八仙桌,死死抵在了门后,自己则抄起了门后的顶门杠,站在门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守着家门的老槐树。
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疯了。
阿明听见木门被撞得咚咚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用身子撞门,每撞一下,老榆木门就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木屑簌簌往下掉。
还有邻居家的门被撞碎的巨响,女人的哭嚎,男人的怒骂,然后戛然而止,只剩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他看见王阿叔踹开了自家的门,手里拎着一把菜刀,红着眼睛冲了出去,嘴里喊着“狗娘养的东西!”,然后是菜刀砍在硬物上的闷响,一声凄厉的惨叫,再然后,就没了声息。
阿明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浸湿了怀里的棉袄。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浑身的血都像冻住了。
他透过门缝,看见自家的木门被撞开了,八仙桌被掀翻在地,几个怪物走了进来。
那不是人。
它们有着人的轮廓,却浑身长满了骨刺,皮肤是青灰色的,像泡发了的腐肉,眼睛是猩红的,像两团烧红的炭,嘴里满是獠牙,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滴,落在水泥地上,蚀出滋滋的白烟。
它们的喉咙里滚着浑浊的低吼,像破了的风箱,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黏腻的脚印。
阿明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奶奶举着顶门杠,朝着最前面的怪物狠狠砸了过去。
顶门杠是硬木的,碗口粗,砸在怪物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可那怪物只是晃了晃脑袋,毫发无损。它猛地转过头,猩红的眼睛盯住了奶奶,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抬手就挥了过去。
阿明看见,奶奶像一片落叶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一口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摔了下去,眼睛还死死盯着衣柜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别出来”。
那怪物一步步走过去,低下了头。
阿明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胳膊,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世界在他眼前碎了,像刚才摔碎的那只瓷碗,拼不回来了。
阳光、绿豆汤、葱油面、奶奶的笑、王阿叔的糖,所有的一切,都在这腥臭的黑暗里,被碾成了齑粉。
怪物们在屋里翻找着,撞翻了桌椅,打碎了锅碗,一步步朝着衣柜走过来。
阿明缩在棉袄里,浑身冰冷,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他不怕死,他只是怕,自己连奶奶最后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柜门被一把扯开了。
刺眼的光涌进来,阿明看见那只怪物猩红的眼睛,离他只有咫尺之遥,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它张开嘴,獠牙上还挂着暗红色的血,朝着他狠狠扑了过来。
阿明闭上了眼睛。
他想,奶奶,我来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