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争论(1 / 2)
病房里的光线是惨白的,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像是什么东西的肋骨,压在刘安佑的脸上。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边缘泛黄,形状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狗。
他就这么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大概有十几秒,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像是被人用勺子舀干净了。
然后痛觉才追上来。
从脊椎开始,沿着肋骨往两边扩散,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着,要把他的胸腔从里面撬开。
他想抬手捂一下胸口,发现右手抬不起来,整条胳膊像是被人卸下来又草率地装了回去,每一根手指都不听使唤。
他用了三次才把自己撑起来。
手肘压在病床的护栏上,护栏是冰凉的,那种铁质的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手肘的时候他打了个哆嗦。
被子滑下去,露出上半身的绷带,绷带
之前的记忆完全破碎了。
他记得那只高阶欧克瑟的眼睛。
他记得自己喊了什么,声音在喉咙里就已经碎了,听上去更像是在哭。
然后就黑了。
像有人拉掉了电闸。
他现在坐在这里,看着自己的手指,觉得那根手指很陌生。
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不知道是欧克瑟的还是自己的。
然后他才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
刘安佑抬起头,看见了路明非。
路明非坐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
椅子是那种医院标配的塑料椅,蓝色的,坐垫上有一道裂缝,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但他坐在那儿的样子,好像那把椅子就是为他定做的。
他的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后背靠着椅背,姿态算不上放松。
像一只在树枝上打盹的豹子,眼睛半阖着,却没有真正闭上。
他没说话。
刘安佑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嘴巴张开,又合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或者说,他不知道开口之后该用什么样的语气。
愧疚是有的,但他不想让这愧疚显得太廉价。
有些人道歉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他不喜欢那样。
“路哥。”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
声音比他想象中更哑,像砂纸在木头上蹭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清了两次,嗓子还是那样。
路明非没有回应。
他只是把交叠的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这个动作让他离刘安佑近了一些,但刘安佑觉得距离其实更远了。
“你知道你杀了多少只吗?”
路明非的声音很平。
不冷,也不热,像是在问他今天吃了什么。
刘安佑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十一只。”
路明非说
“七只是普通级,三只是精英级,一只是高阶。”
他停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在空气里沉下去。
“高阶那只,你没有杀死。它把你拍在墙上,肋骨裂了两根,右肺挫伤。如果不是增援在四十七秒内赶到,你现在已经被消化了。”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念一个数学公式。
刘安佑的手攥紧了被子。
被子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毛球。
他攥着那些毛球,指节发白。
“我”
“你什么?”
刘安佑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很久不哭了,从母亲走后就没有哭过。
不是不想,是身体…好像故意忘了怎么分泌眼泪。
“我得去。”
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咬了一遍才吐出来。
“那些东西在那里,我看见了,我穿着铠甲,我………”
“你觉得自己应该去。”
“是。”
路明非站起来。
他走到床边,站住。
他比刘安佑高半个头,但刘安佑没有觉得压迫。
压迫感的来源不是身高,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一道需要重新核算的算式。
“你觉得你去了,能改变什么?”
“至少——”
“至少你能保护一个人。”
路明非打断了他。
“你保护了谁?”
刘安佑愣住。
“老弄堂那边,七小队全军覆没。”
路明非说,声音还是平,但平得有些过分了,像冰面底下有水在流。
“他们也是想保护什么人。他们有家人,有队友,有没还完的房贷,有下个月的体检预约。现在这些都不需要了。”
他低下头,看着刘安佑的眼睛。
“你冲进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不是一个人在打?”
刘安佑的嘴唇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确实没有想过。
他看见那只高阶欧克瑟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它在那里,他在这里,中间隔着三个正在尖叫的人。
然后身体就动了。
飞影铠甲的召唤器在腰间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整个人都烧起来。
他听见召唤器里的电子音在响,听见风在耳边裂开的声音,然后他就在那里了。
他没有想过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