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1章 河伯娶亲(2 / 2)
“附近可有河流湖泊?”
明堂想了想:“庄西十里外有条黑水河,河水深不见底,听说早年常有溺死人的事。”
“十有八九就是那儿了。”先生说,“这种河煞多是生前有冤屈的溺死鬼,修炼成精后要借活人阳气维持形貌。它选你成亲,一是看中你的生辰八字属阳,二是要借婚约与你气运相连,慢慢吸你的阳气。”
明堂听得浑身发冷:“求先生指点一条生路!”
先生从褡裢里摸出三张黄符:“这三张符,一张贴床头,一张贴房门,一张你随身带着。能保你七日无恙。七日内,你必须去黑水河找到它的本体——多半是河底的某件遗物,或是它尸身的残骸,捞出来用桃木钉住,烧成灰撒入石灰中,方能破解。”
明堂千恩万谢,付了酬金,揣着符纸回家。依言贴了符,果然,当晚秀娥接近他时就显得烦躁不安,总是离他三尺远。明堂心中稍定,开始琢磨如何去找河煞本体。
第二日,明堂借口去邻村探亲,实则绕道去了黑水河。那河水面宽阔,水流湍急,岸边芦苇丛生,荒凉得很。明堂沿着河岸走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异常,正发愁时,忽然看见河边有个窝棚,棚前坐着个老渔夫在补网。
明堂上前搭话,递上旱烟。老渔夫接过,打量他几眼:“后生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张家庄的,来这儿看看。”明堂含糊道,试探着问,“老伯在这河里打渔多年,可曾见过什么怪事?”
老渔夫手一顿,眯起眼睛:“你问这个做什么?”
明堂犹豫一下,半真半假地说:“不瞒老伯,我最近总觉得身上不对劲,有人说我可能冲撞了河里的东西。”
老渔夫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这黑水河啊,早年不叫这名儿。大概三十年前,河里出了件大事。那时河边有个村子,村里有个姑娘,长得水灵,被地主看上了要强娶做小。姑娘性子烈,成亲前夜跳了河。从那以后,这河就不太平了,隔三差五就淹死人,还都是年轻后生。后来请了道士来看,说是那姑娘的冤魂不散,成了河煞,专找男人索命。”
明堂听得心惊:“那道士没治住它?”
“治?”老渔夫苦笑,“道士做了场法事,暂时压住了。可十年前,上游发大水,冲垮了道士设的镇物,那东西又出来了。这些年,附近村里莫名其妙死的后生,少说也有七八个。”
“都是怎么死的?”
“有的是淹死的,有的是暴病身亡,死时身上都有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老渔夫压低声音,“最怪的是,这些后生死前都刚成亲不久,新娘子后来都改嫁了,嫁的都是外乡人,再没回来过。”
明堂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老伯可知那姑娘的尸身葬在何处?”
“哪有什么尸身?”老渔夫摇头,“当年捞了三天三夜也没捞着。倒是有人传说,在河底见过一具穿着红嫁衣的尸骨,被水草缠着,靠在河底的礁石上。可谁有本事潜到那么深的水底去?”
明堂谢过老渔夫,心事重重地往回走。路上,他忽然想起庄里的刘老四——这人早年是捞尸的,后来年纪大了才改行种地。或许他能有办法?
回到家,明堂趁秀娥不注意,偷偷去找刘老四。刘老四听了他的来意,脸色大变:“明堂,不是四叔不帮你,那黑水河的底,不是人能下去的。早年我去捞过尸,那河底有暗流,有漩涡,还有水草如网,下去就是九死一生。”
“四叔,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明堂扑通跪下,“那东西缠上了我,我不除了它,迟早被它害死。您要是不帮我,我就自己下去。”
刘老四赶紧扶他起来,在屋里踱了几圈,一咬牙:“罢了,看在你爹的份上,我帮你这一回。不过光咱俩不行,还得找个人。”
“谁?”
“河西的黄三姑。”刘老四说,“她是出马仙,请的是柳仙(蛇仙),能通阴阳。有她帮忙,或许能成。”
当夜,明堂和刘老四悄悄去了河西黄三姑家。黄三姑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听了两人来意,闭目请神,浑身颤抖一阵,再睁眼时眼神都变了,声音嘶哑:“此事不易。那河煞修炼三十年,已成气候,又借了人身,更难对付。”
明堂苦苦哀求,黄三姑(实则是她请来的柳仙)沉吟片刻:“要破此劫,需三样东西:一是百年桃木钉七根,二是公鸡血一碗,三是你的一缕头发。明日午时三刻,阳气最盛时动手。你们先潜到河底找到尸骨,用桃木钉钉住四肢、胸口和天灵盖,再泼上公鸡血,最后烧掉尸骨。记住,过程中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能回头,不能应答。”
明堂记下,千恩万谢。第二天,他谎称去镇上办事,实则与刘老四、黄三姑会合,带上准备好的东西去了黑水河。
午时三刻,烈日当空。黄三姑在岸边设了香案,焚香请神。刘老四和明堂脱了外衣,腰间系上绳子,另一头绑在岸边大树上。两人嘴里各含一片柳叶(黄三姑说能避水邪),深吸一口气,潜入河中。
河水冰冷刺骨,越往下越暗。明堂跟着刘老四往下潜,约莫潜了三四丈深,果然看见河底有片礁石,石上靠着一具白骨,身上还挂着破烂的红嫁衣,水草如长发般缠绕着尸骨,随水波飘动,诡异非常。
两人游过去,明堂从怀中掏出桃木钉,正要动手,那尸骨忽然动了——空洞的眼窝里冒出两点绿光,颌骨一张一合,水底响起幽幽的哭声。明堂吓得手一抖,桃木钉差点脱手。
刘老四毕竟经验老到,猛拍明堂肩膀,示意他别怕。两人合力,按住尸骨,开始钉桃木钉。每钉一根,那尸骨就剧烈挣扎,水底翻起泥沙,周围的水草像活过来一样缠向他们。明堂憋着气,拼尽全力钉完六根,只剩天灵盖最后一根。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秀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相公,你好狠的心……”
明堂浑身一颤,差点松手。刘老四赶紧夺过桃木钉,一咬牙,狠狠钉进尸骨头顶。刹那间,尸骨上的绿光熄灭了,缠绕的水草也软软垂下。
两人不敢耽搁,赶紧掏出装公鸡血的竹筒,泼在尸骨上,又用油布裹了尸骨,绑上石头,拉绳子示意岸上的人拉他们上去。
回到岸上,明堂瘫倒在地,大口喘气。黄三姑指挥众人将尸骨捞上来,堆上干柴,浇上桐油,一把火烧了。火焰腾起时,里面传出凄厉的惨叫,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消失。
烧完的骨灰被装进瓦罐,拌上生石灰,深深埋入地下。做完这一切,黄三姑才松了口气:“成了,那东西的本体已毁,再不能为害。”
明堂回到家时,已是黄昏。推开房门,只见秀娥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见他进来,秀娥艰难地睁开眼,流下两行清泪:“相公……我都想起来了……”
原来,真正的李秀娥在出嫁前三天去河边洗衣,失足落水,被河煞拖入河底害死。河煞借了她的尸身还魂,顶替她出嫁,实则要吸干明堂的阳气,彻底修成人形。
“我……我对不起你……”秀娥气若游丝,“这些日子,我的魂魄被困在身体深处,看着那东西用我的身子害人,却无能为力……如今它本体被毁,我也要去了……相公,来世……来世我们再做夫妻……”
话音未落,秀娥已然断气。明堂抱着妻子尚温的身体,泪如雨下。
三日后,张家为秀娥办了丧事,葬入李家祖坟。明堂终身未再娶,每年清明、中元,都会去秀娥坟前祭扫,也会去黑水河边烧纸,超度那些被河煞害死的人。
庄里人后来议论这事,都说那河煞原是苦命人,含冤而死化作厉鬼,害人终害己。而明堂的经历,也被传得神乎其神,成为这一带老人吓唬小孩子的故事:“再不听话,小心黑水河的河煞把你抓去做新郎!”
只有明堂自己知道,每当月圆之夜,他总能梦见秀娥,不是那个河煞假扮的秀娥,而是真正的、温婉善良的秀娥,在梦里对他浅浅地笑。
而那黑水河,自那以后,果然再没出过怪事。只是偶尔有夜渔的人说,在月明风清的夜晚,会看见河面上漂着盏红灯笼,慢慢沉入水底,像是某个未了的心愿,还在等待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