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薛慰娘(2 / 2)
“您把我弄来的?”
“嗯,那黄皮子要害你,我看不过去,就把你抢过来了。”土地抽口烟,“你这个人倒是个好人,为个女鬼拼命,少见。”
刘子敬说:“那慰娘姑娘……”
“你别急。”土地说,“那黄皮子道行深,我一个小土地,管不了他。不过,我知道谁能管。”
“谁?”
“北山老君庙,有个老道士,道号一尘,是正一派的传人。你去找他,他能治那黄皮子。”
刘子敬爬起来就要走,土地喊住他:“你别急,天亮了再去。那黄皮子还在外头转悠,你出去就是送死。”
刘子敬只好坐下,心急火燎地熬到天亮。
鸡叫三遍,土地说:“行了,去吧。顺着山路往北,翻两道梁,就能看见老君庙。”
刘子敬磕个头,撒腿就跑。
六
老君庙不大,建在半山腰,孤零零的。刘子敬跑上去的时候,太阳刚出来,庙门开着,一个老道士在院里扫雪。
老道士六十来岁,头发胡子都白了,穿着件灰扑扑的道袍,扫地的动作慢悠悠的。
刘子敬跑进去,喘着气说:“道长,救命!”
老道士抬头看他一眼,没停手里的扫帚:“施主别急,慢慢说。”
刘子敬把事说了一遍,老道士听完,放下扫帚,叹了口气。
“那个黄皮子,我知道。”他说,“修行一百二十年,仗着有点道行,在这一带横行霸道。去年就有几户人家来找我,说家里闺女被他祸害了。”
刘子敬说:“道长能治他吗?”
老道士说:“能治是能治,不过……”
他看看刘子敬:“那黄皮子精明得很,知道我在这儿,平日里躲得远远的。要抓他,得有个由头。”
“啥由头?”
老道士说:“他要娶那女鬼当媳妇,今晚肯定要去。咱们就在那儿等着,来个瓮中捉鳖。”
刘子敬点头:“行!”
老道士回屋收拾了一通,背了个包袱,跟刘子敬一起下山。
走到半道上,老道士忽然问:“施主,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鬼,拼上性命,值当吗?”
刘子敬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当。我就是看她哭得可怜,不忍心。”
老道士点点头,没再说话。
七
傍晚时候,他们到了那村子。
刘子敬领老道士进了老头家,老头一看他,愣了一下:“后生,你没走?”
刘子敬说:“老人家,我请了道长来,救慰娘姑娘。”
老头看看老道士,忽然跪下来磕头。
老道士把他扶起来,说:“别磕头,先把闺女叫出来。”
老头把慰娘喊出来,慰娘见了老道士,也跪下来。
老道士围着她转了一圈,说:“这丫头可怜,死后不得安宁,还被那黄皮子欺负。你放心,今晚我在这儿,他来了就走不了。”
他从包袱里拿出几张黄符,贴在门窗上,又拿出一把桃木剑,放在香案上。
天擦黑的时候,老道士说:“那东西快来了,你们都躲到里屋去,别出来。”
刘子敬跟老头躲进里屋,门虚掩着,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外头起了一阵风,呼呼的,吹得窗户纸哗啦响。
门“咣”一声开了,黄皮子站在门口,后头跟着几个黑影。
他往屋里一看,看见老道士,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老道士手里的桃木剑“嗖”一下飞出去,钉在门上,把门封住了。
黄皮子跑不掉,回过头,呲着牙说:“老道士,你多管闲事!”
老道士说:“你作恶多端,今天该还了。”
黄皮子“嗷”一嗓子扑过来,老道士手一翻,一张符拍在他脑门上。黄皮子“啪”一下摔在地上,翻来滚去,嚎得跟杀猪似的。
那几个黑影想跑,老道士念了句咒,他们也动弹不得,蹲在地上直哆嗦。
黄皮子在地上滚了半天,渐渐不动了,趴在地上,现了原形——一只大黄皮子,皮毛油光水滑的,比狗还大。
老道士走过去,低头看他:“你修行一百二十年不容易,我不杀你。但你害了那么多人,得受点罚。”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根红绳,拴在黄皮子脖子上,另一头拴在香案腿上。
“在这儿蹲着,天亮跟我回庙里,在后山面壁十年。十年后,你要是改好了,我就放你走。要是还敢作恶,我就把你皮剥了。”
黄皮子低着头,不敢吭声。
那几个黑影,老道士看了看,是几个孤魂野鬼,被黄皮子收来当差的。老道士说:“你们也走吧,该投胎投胎,别跟着他瞎混了。”
几个黑影磕个头,散了。
八
老道士把慰娘叫出来,慰娘跪在他跟前,泪流满面。
老道士说:“丫头,你的事我知道了。你是个好孩子,死了三年,魂还没散,也是命不该绝。”
刘子敬一愣:“道长,您这话是啥意思?”
老道士看看他,又看看慰娘,说:“这丫头死的时候,肚子里怀着孩子,一尸两命,阴气重,所以魂不散。那黄皮子看上她,也是因为这个。”
他沉吟一下,说:“要让她投胎,得把尸骨挪个地方。那黄皮子占的那块地,原本是块风水宝地,现在被他占了,也不好了。得找个新地方。”
刘子敬说:“啥地方好?”
老道士掐指算了算,说:“你们刘家坳后山有个向阳坡,那块地不错。把她尸骨挪过去,入土为安,她就能投胎了。”
刘子敬点点头:“行,我去办。”
老道士又说:“不过,她这三年受苦,魂体虚弱,要等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投胎。这四十九天,得有人守着她,给她念经超度。”
刘子敬看看慰娘,慰娘也看着他。
刘子敬说:“我来守。”
老头在一旁抹着泪,一个劲儿道谢。
九
第二天,刘子敬带着慰娘的尸骨回了刘家坳。
他娘的病已经好了,见他回来,高兴得很。刘子敬把慰娘的事跟他爹娘说了,他爹娘都是老实人,听了唏嘘不已,帮着在向阳坡上挖了坟,把慰娘重新安葬了。
这之后的四十九天,刘子敬每天都去坟前念经。他不会念经,就从老道士那儿借了本《度人经》,照着念。
慰娘的魂有时候出来,坐在坟边,听他念经。月亮底下,她的脸白白净净的,眉眼弯弯的,看着刘子敬,眼里有光。
刘子敬念经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听着。念完了,她就跟刘子敬说话,说些生前的事,说她小时候在山里采蘑菇,说她嫁人那天穿的红衣裳,说她生孩子时候疼得死去活来。
刘子敬听着,心里又酸又软。
四十九天期满那天,老道士来了。
他在坟前做了场法事,念了一通经,然后对慰娘说:“丫头,时候到了,该走了。”
慰娘点点头,走到刘子敬跟前,福了福身子。
“先生,多谢你。”
刘子敬心里堵得慌,想说啥,又说不出来。
慰娘笑了笑,说:“先生是个好人,下辈子,我要是能托生成人,再来报答你。”
刘子敬眼圈红了。
慰娘转身,跟着老道士念的经文声,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山那边,回过头,冲他挥挥手,然后就看不见了。
刘子敬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十
第二年春天,刘子敬在学堂里教书,他爹托人带信,让他回去。
刘子敬回去一看,他爹娘脸上笑眯眯的,旁边坐着个媒婆,还有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穿着红衣裳,眉眼弯弯的,皮肤白白净净,笑起来跟慰娘一个样。
刘子敬愣住了。
媒婆说:“刘先生,这是李家庄李屠户家的闺女,叫李玉娘,今年十八,生得好,人也好,她爹托我来提亲。”
刘子敬看着那姑娘,姑娘也看着他,眼里有光。
刘子敬忽然想起慰娘走的时候说的话——“下辈子,我要是能托生成人,再来报答你。”
他眼圈一红,点点头。
“行。”
那年秋天,刘子敬娶了李玉娘。
成亲那天晚上,刘子敬问她:“你……你记得啥不记得?”
李玉娘歪着头看他,眨眨眼:“记得啥?”
刘子敬笑了笑,摇摇头。
“没啥。”
外头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李玉娘忽然说:“我总觉得,好像见过你。”
刘子敬心里一热。
“在哪儿见过?”
李玉娘想了想,摇摇头:“想不起来了。就是觉得,你眼熟。”
刘子敬握住她的手,说:“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往后日子长着呢。”
李玉娘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过了几个月,刘子敬带李玉娘去北山老君庙上香。老道士看见李玉娘,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刘子敬问:“道长,您笑啥?”
老道士摇摇头,没说话。
临走的时候,老道士把他拉到一边,说:“那丫头投胎的时候,我跟阎王打了招呼,让她托生在个好人家,离你不远。如今她来了,你好生待她。”
刘子敬点点头。
他回头看看李玉娘,她正站在庙门口,眯着眼晒太阳,脸上笑眯眯的。
刘子敬忽然想起慰娘在月光底下念经的样子,想起她走的时候回头挥手的样子。
他眨眨眼,把眼眶里的热意压下去,走过去,牵起李玉娘的手。
“走吧,回家。”
李玉娘点点头,跟着他往山下走。
山上的雪化了,路边冒出一片一片的青草,春天的风软软的,吹在脸上,跟慰娘的泪一样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