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4章 海风口(1 / 2)
渤海湾最东头有个地方叫望海崖,崖下头十来里地窝着个渔村,叫蛤蟆滩。这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祖祖辈辈靠打鱼为生。村里有个老渔民,姓姜,行六,人都叫他姜六爷。
姜六爷今年七十有三,一辈子跟海打交道,船上的活计没一样能难得住他。他有个毛病,每年七月十四这天,无论天气多好,他都不出海,也不让自家儿子出海。村里人都知道这个规矩,年轻的不信邪,问起来,姜六爷就吧嗒着旱烟袋,眯着眼说一句:“那天海上不干净。”
这话说了几十年,没人当回事。
直到去年七月十四。
那天的天儿,怪得很。
清早起来还是大晴天,日头晒得人头皮发麻。到了晌午,海面上突然起了雾。这雾不是慢慢来的,是“呼”地一下从海平线上涌过来的,白得发灰,灰里透青,像一大块洗不干净的老粗布,把整个蛤蟆滩裹了个严严实实。
姜六爷正在院里补网,抬头一看这雾,手里的梭子“啪嗒”掉在地上。
“坏了。”
他儿子姜大江从屋里探出头:“爹,咋了?”
“快,敲锣,让海上的船都回来!”
姜大江愣了愣:“爹,这雾是大了点,可也没风啊,船都在近海……”
“你懂个屁!”姜六爷脸都白了,“这是‘毛人风’!”
姜大江没听过这名头,但看他爹那脸色,不敢多问,抄起院门后的铜锣就往外跑。锣声在雾里闷闷的,传不出多远,但村里人听见了,都知道姜六爷有规矩,但凡他敲锣,必有大事,一时间家家户户往外跑,有站在崖上喊的,有放爆竹的,有敲盆敲桶的。
海上陆续有船往回赶。
可有一艘船没回来。
船主叫刘二愣,三十出头,是村里出了名的犟种。他娘早年守寡,拉扯他长大,临死前就一个心愿:让儿子娶个媳妇。刘二愣这些年攒钱盖了房,眼看就要说亲了,偏赶上这两年海货少,他想趁着七月十四这天多下两网,把媳妇的聘礼钱挣够。
雾起来的时候,他正收了第一网,网里半满不满,有几条黄花鱼,两只梭子蟹。
“二愣!快回!”远处有船在喊。
刘二愣抬头看看雾,又看看网里的鱼,咬了咬牙:“再下一网,就一网!”
他把网又撒了下去。
这一网下去,就再没拉起来。
岸上,姜六爷站在崖边,盯着雾里。那雾越来越浓,浓得像是能拧出水来。风一丝也无,海面平得跟镜子似的,可那镜子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爷,您进屋吧,雾里有潮气。”姜大江的儿子姜小海过来扶他。
姜六爷没动,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方向。
“那是什么?”
姜小海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雾里隐隐约约有个黑影,比船大,比礁石高,正慢慢往这边移动。
“是……是船?”
“不是船。”姜六爷的声音发颤,“是毛人。”
话音刚落,那黑影突然停了。
紧接着,雾里传来一声响。
那声响没法形容。不是风,不是浪,不是任何活物能发出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张开了嘴,从嗓子眼深处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外一吹。
岸上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一股力道扑面而来。
不是风。风是有形的,能吹动衣角,能扬起头发。这股力道是无形的,它从每个人身上穿过去,穿过去的时候,人的五脏六腑都像被什么东西摸了一把。凉,透心凉,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然后海面上起了浪。
那浪不是从远处来的,是从海底直接涌上来的,“轰”的一声,崖下的礁石被拍得震天响。浪头一个接一个,越涌越高,最高的那个打上来的时候,崖上站的人都往后退了好几步。
浪退了以后,雾也散了。
海面重新平静下来,日头照常晒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刘二愣的船不见了。
村里人沿着海边找了三天,连块船板都没找着。刘二愣他娘瘫在床上,哭得眼泪都干了,逢人就念叨:“我那苦命的儿啊,连个尸首都寻不着……”
姜六爷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门。
第四天晚上,他把姜小海叫到跟前。
“小海,你不是一直想问毛人的事吗?”
姜小海点点头。他今年十九,在镇上念过几年书,本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可那天亲身体会了那股怪风,又亲眼看见刘二愣的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心里头那点不信,早就被海浪拍散了。
姜六爷点了袋烟,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才慢慢开口。
“我年轻的时候,比你爹还犟。那年我二十三,也是七月十四,也是起了这种灰青灰青的雾。你太爷爷不让出海,我不听,偷偷把船划了出去。”
“那您……”
“我看见了。”
姜六爷的眼睛在烟雾里眯成一条缝,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雾里头有个人。不对,是个东西。身上长满了毛,灰褐色的,一尺来长,从头到脚都是。那毛在水面上漂着,底下是个人形。它趴在一块礁石上,脑袋朝着天,嘴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