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9章 佟家斜的角(2 / 2)
佟三爷摇摇头:“不是梦。你娘怀你那阵子,我就觉着蹊跷。那年在山上碰见的东西,八成就是这条蛇。它那时候受了伤,角又断了一截,正是最弱的时候。你娘冲撞了它,它没动你娘,反倒把角给了你——这说不过去。”
“那它是来要账的?”
佟三爷又摇摇头:“账不是这么算的。它说角是它的,这话不假。可它没说,这角是你娘拾的,还是它送的。”
佟二奎听不懂。
佟三爷说:“你想想,它当时要是想取回角,你娘还能活吗?你还能生下来吗?它没取,说明它当时没法取,或者不想取。现在它说功行圆满,要来取角——那得看这角在你身上这三十年,养的是谁的命。”
佟二奎还是听不懂。
佟三爷叹了口气:“我这么说吧。这角在你身上三十年,你靠着它活着,它也靠着你养着。你跟它早就分不开了。它要是硬把角取走,你活不了。”
佟二奎脸白了。
“那……那我怎么办?”
佟三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姨姥姥给你的那三个铜钱,还在吗?”
佟二奎愣了一下,想起那三个铜钱还在炕头上撂着,赶紧跑回去取。
佟三爷接过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这是保命的东西。”他说,“你姨姥姥不是凡人。那三个铜钱,是压煞的。你贴身带着,那蛇不敢动你。”
“那它要是硬来呢?”
佟三爷笑了笑,脸上的褶子堆成一团。
“它要是硬来,你就跟它谈条件。”
六
第三天夜里,那蛇又来了。
这回它没在后墙根儿,直接盘在佟二奎家院子里,把整个院子塞得满满当当。月光底下,那些黑亮的鳞片一片叠着一片,跟盔甲似的,看着就瘆人。
佟二奎站在屋门口,手里攥着那三个铜钱,腿肚子虽然还有点转筋,但比上回镇定多了。
“佟二奎,”那蛇说,“三天到了。”
佟二奎咽了口唾沫:“大仙,我想问问,这角在我身上三十年,你咋早不来取?”
那蛇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养伤,”它说,“也在等你长大。”
“等我长大干啥?”
“等你把角养熟。”
佟二奎心里咯噔一下。
佟三爷说得对。这角在他身上三十年,早就跟他长在一起了。蛇现在来取,取的不是角,是角里头这三十年养出来的东西。
“大仙,”佟二奎说,“我有个条件。”
那蛇没吭声。
“这角给你,我还能活不?”
那蛇沉默了很久。
“不能,”它说,“但你可以跟我走。”
“跟你走?去哪儿?”
“我洞府在山里,三百年道行,不缺你一口吃食。你跟我走,做我门人,我保你平安。”
佟二奎笑了。
“大仙,”他说,“我佟二奎活了三十年,穷是穷了点,可也是个人。我做不了门人,也不想跟蛇走。”
那蛇的眼睛眯了眯。
“那你就是不还了?”
佟二奎把那三个铜钱举起来。
“大仙认得这个吗?”
那蛇的眼神变了。
“压煞钱,”它说,“你哪来的?”
“我姨姥姥给的。”
那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闷闷的,从它巨大的身子里传出来,震得院子里的土簌簌往下掉。
“你姨姥姥,”它说,“是我的故人。”
佟二奎愣住了。
“三百年了,”那蛇说,“我渡劫那夜,是她替我看的方位。那夜天雷劈了我一道,断了我一角,也是她帮我收的伤。她说,你这角,先寄在一个人家,等时机到了,再去取。我信了她。”
佟二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姨姥姥,”那蛇说,“不是凡人。她是山里的,山里的那个。”
佟二奎脑子里嗡的一声。
山里的那个——山里头的那个,那是他们这地方的说法,指的是山神娘娘。
他姨姥姥是山神娘娘?
那蛇又说:“她给你这三个铜钱,就是告诉我,这事由她作保。你头上的角,我不要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佟二奎赶紧问:“什么事?”
那蛇的身子慢慢缩紧,缩成一个大大的圈,把佟二奎圈在中间。
“这角在你身上养了三十年,已经养出了灵性。往后每年七月十五,你得到山根子底下,烧一炷香,供一碗饭。角上的灵气,分我一半。”
佟二奎想了想,点头:“行。”
那蛇又看了他一眼,慢慢往后退,退到墙根儿底下,缩进阴影里。
“佟二奎,”它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你命硬,硬得过我。往后好好活着吧。”
没了。
七
第二天一早,佟二奎去了山根子底下。
他找了半天,没找着蛇洞,只看见一丛野蔷薇开得正好,粉白的花,密密匝匝的,底下有个拳头大的洞,黑黝黝的,不知道有多深。
他在洞口烧了一炷香,供了一碗小米饭。
回来的时候,路过村口,碰见佟三爷。
佟三爷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二奎,你头上那角,没了。”
佟二奎伸手一摸,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那根跟了他三十年的犄角,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后来呢?
后来,佟二奎还是一个人过,还是种地,打柴,喂牛。只是每年七月十五,他都去山根子底下烧一炷香,供一碗饭。
有一年,村里人看见他在山根子底下坐着,跟什么人说说话,说说笑笑的。问他跟谁说话,他说跟一个老姐姐。
再后来,佟二奎活到八十多,无病无灾,睡了一觉就没了。
他死的那天晚上,村里有人看见山根子底下闪过一道青光,往山里去了。
有人说那是蛇。
也有人说不是。
反正佟家斜的人都知道,佟二奎那根角,不是白长的。
是山神娘娘给他留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