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2章 桂子仙(1 / 2)
一
民国年间,沂水县西北乡有个叫柳家陂的村子,村东头住着个卖豆腐的老汉,姓周,单名一个福字。周福早年丧妻,独自拉扯大一个儿子,取名周生。这周生自幼身子骨弱,风一吹就咳嗽,雨一淋就发热,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怕是养不大。
周福卖了二十多年豆腐,攒下几亩薄田,又托媒人给周生说了门亲事。媳妇是邻村刘家的闺女,名叫刘娥,生得壮实,手脚也勤快。过门之后,家里家外全靠她张罗,周生仍旧是三天两头病恹恹的。
这年秋天,周生又病了。这回比往常都重,躺在床上起不来,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瞧,那郎中把了半天的脉,末了只是摇头,开了几味温补的药,私下里跟周福说:“准备后事吧,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光景。”
周福五六十岁的人,听了这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不敢让儿子瞧见。
刘娥守在床边,端汤送药,眼睛都熬红了。周生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媳妇,我这身子骨不中用,拖累了你。等我走了,你另寻个好人家,别守着。”
刘娥啐了他一口:“说这些丧气话作甚?你好好养着,我去给你煎药。”
她端着药罐子出了门,走到院子里,抬头看见墙角那棵老桂花树。这树是她嫁过来那年周福栽下的,说是讨个“贵”字的彩头。几年过去,树长得倒是枝繁叶茂,可周生的身子骨却一年不如一年。
刘娥看着那树,心里堵得慌,也不知怎么的,就对着树念叨起来:“桂花树啊桂花树,你要是真有灵,就保佑保佑我家周生。他要是好了,我年年给你上供,逢年过节给你烧香。”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觉得可笑,摇了摇头,进屋煎药去了。
二
当天夜里,刘娥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穿黄衣裳的老头,佝偻着腰,脸上皱纹堆叠,像老树皮似的。老头笑眯眯地看着她,说:“你白天说的话,我听见了。”
刘娥一愣:“你是谁?”
老头捋了捋胡子:“我是谁?你家那棵桂花树,就是我。”
刘娥吓了一跳,想跑,腿却迈不动。
老头摆摆手:“别怕别怕,我不是来害人的。你这媳妇心诚,又肯吃苦,我看着你在这家里忙里忙外,实在不容易。周生那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确实是个可怜人。”
刘娥定了定神,扑通一声跪下了:“老神仙,求您救救我家周生!”
老头叹口气:“他的寿数是注定的,阎王那儿勾了簿子的,我也改不了。”
刘娥眼泪又下来了。
老头接着说:“不过嘛……改不了寿数,改改身子骨倒是可以。他这病根儿是娘胎里带的,心肺弱,气血亏。要是能把底子补起来,说不定能多活几年。”
刘娥磕头如捣蒜:“求老神仙指点!”
老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刘娥:“这是我身上结的桂子,一共三颗。你拿去,用井水泡一夜,明天让他连水带子都吃下去。记住,一颗管一年,三颗下去,三年之内,他这身子骨能壮实得跟牛犊子似的。但有三条规矩,你得记牢了。”
刘娥双手捧着布包,连连点头。
“头一条,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连周生本人都不能告诉。第二条,三年之后,若是他身子骨好了,你得让他每年八月十五夜里,到这树下磕三个头,烧一炷香。第三条……”老头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了,换上郑重的神色,“这桂子能壮身子,但不能改命数。三年之后,他的寿数到头,还得走。你记着,贪多嚼不烂,别再来求我。”
刘娥捧着布包的手抖了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点了点头。
老头又笑了:“行了,去吧。记住我的话。”
刘娥一睁眼,醒了。
她躺在炕上,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正愣神,忽然觉得枕头底下硌得慌,伸手一摸,摸出个小布包来。打开一看,里头三颗桂子,圆滚滚的,金黄金黄,带着一股幽幽的香气。
三
刘娥依着梦里老头的嘱咐,用井水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把三颗桂子和泡过的水一起端到周生床前。
周生闻着那香味,精神头竟然好了些:“媳妇,这是啥?怪香的。”
刘娥说:“我娘家带来的偏方,专治你这病根的。快喝了吧。”
周生也不多问,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又把三颗桂子嚼着吃了。
说来也怪,当天晌午,周生就觉得身上有了力气,能坐起来了。第二天,能下地走动了。第三天,竟然自己走到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半个月后,他扛着锄头下了地,把周福吓得差点摔一跤。
“儿啊,你……你这是……”
周生自己也纳闷:“爹,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就是觉得浑身是劲儿,比以前没病的时候还壮实。”
周福老泪纵横,跑到祠堂里给祖宗烧了一沓子纸钱。
刘娥心里明白,却不敢声张。她悄悄走到那棵桂花树下,弯腰行了个礼,什么也没说。
四
转眼三年过去。
周生像变了个人似的,身子骨壮实得能打死牛,家里的活儿一个人全包了,还抽空开了一片荒地,种上庄稼,年年收成都不错。刘娥给他生了个儿子,取名叫周柱儿,一家五口(加上周福)过得热热闹闹。
这三年里,刘娥年年八月十五夜里,都催着周生去桂花树下磕头烧香。周生问她为啥,她只说是自己许的愿,保佑他病好的。周生也不多问,每年老老实实磕三个头,烧一炷香。
到了第四年春天,周生忽然又病了。
这回不是咳嗽发烧,而是整日整夜地睡不醒。躺在炕上,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就是叫不醒。请了郎中来瞧,郎中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脉象平和,不像有病的样子。
刘娥心里明白,三年之期到了。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周生的脸,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周柱儿才两岁多,还不懂事,扒着炕沿喊“爹、爹”。
周福急得团团转,又要去请郎中,刘娥拦住了他:“爹,别请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一个人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下,扑通一声跪下。
“老神仙,您出来见我一面吧。”
风吹过,桂花叶子沙沙响。那个黄衣裳的老头从树后转出来,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你叫我出来,是想求我再给几颗桂子吧?”老头问。
刘娥磕了个头:“我知道我不该贪心,可周生他……他是孩子的爹,是我男人,他要是走了,我们这一家子……”
老头叹口气:“我早就跟你说过,贪多嚼不烂。他的寿数就这么多,三颗桂子给他换了三年壮实日子,已经是我徇私了。你再求,我也没法子。”
刘娥跪在地上不起来:“老神仙,我求您,哪怕……哪怕再给一颗也行。让周生多活一年,看着孩子再大一点,我就知足了。”
老头摇了摇头,身影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桂子能壮身,不能改命。莫要再求了。”
刘娥跪在地上,直到日头西斜,才站起身来。
五
当天夜里,周生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刘娥守在床边,脸上挂着泪痕,伸手替她擦了擦:“媳妇,我这是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