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5章 肚子里有只狐仙(2 / 2)
刘二爷说:“吞就吞,总比让肚子里这东西骗着强。”
七
第二天,刘二爷就上了老君山。
后山的路不好走,早年间还有人砍柴,后来封山育林,路都长满了草。刘二爷拿着镰刀,一边砍一边走,走了小半天,才找到那条沟。
沟很深,两边是陡坡,沟底有一条小溪,水清得发黑。刘二爷顺着沟往上走,走了二里地,看见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也就一人来高,被藤萝遮着。刘二爷扒开藤萝,往里看了看,黑洞洞的,啥也看不见。他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手电筒,照了照,洞很深,曲里拐弯的,不知道通向哪儿。
他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你来干啥?”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刘二爷吓了一跳,手电筒差点掉了。他稳住神,说:
“我是来找蛇大仙的。”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肚子里的东西让你来的?”
刘二爷说:“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
那声音冷笑了一声:“凡人,你不知道我是谁吧?”
刘二爷说:“知道。五百年修行的黑蛇大仙。”
那声音说:“知道你还敢来?”
刘二爷说:“我有个事儿想请大仙帮忙。”
那声音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洞口忽然刮起一阵风,风里头带着一股腥气,熏得刘二爷差点吐出来。他强忍着,站在原地没动。
风停了,洞口出现了一条蛇。
那蛇有碗口粗,浑身漆黑,鳞片在手电光下闪着幽幽的光。它从洞里慢慢游出来,抬起头,盯着刘二爷。
刘二爷两腿发软,硬撑着没跑。
黑蛇看了他半天,忽然开口说:“你倒是有几分胆气。说吧,啥事儿?”
刘二爷把自己肚子里钻进了黄仙的事儿说了一遍,又把黄仙说的话、老陈头说的话、张瞎子说的话都说了。说完,他问:
“大仙,你追它,我不拦着。可它现在在我肚子里,你能不能等它出来再追?”
黑蛇听完,冷笑了一声:“它跟你说,是我趁它不备堵它洞口?”
刘二爷说:“是。”
黑蛇说:“它没跟你说,一百年前,它偷了我的内丹?”
刘二爷愣住了。
黑蛇说:“我修炼五百年,一百年前结了一颗内丹,藏在洞里。那天我出去寻食,它溜进洞,把内丹偷走了。那是我的心血,没了它,我这一百年白修了。我不追它追谁?”
刘二爷脑子嗡嗡的,半天才说:“它……它偷你内丹干啥?”
黑蛇说:“它想吞了,增加道行。可它道行不够,吞不下去,内丹就一直卡在它肚子里。这些年它四处躲,我就四处追。它跑到你们靠山屯,我就追到老君山。它躲进你肚子,我闻不着味儿,就在山上等。”
刘二爷这才明白过来。
肚子里那东西骗了他。它不是被黑蛇追杀,是偷了人家的东西。它不是想借他肚子躲灾,是想借他人气炼化内丹。
八
刘二爷从山上下来,天已经黑了。他回到家,两条狗迎上来,他这回没摸它们,直接进了屋,点上灯,坐下来,对着肚子说:
“出来,咱俩聊聊。”
肚子里的声音没吭声。
刘二爷说:“别装了。我去过老君山了,见过那条黑蛇了。”
肚子里的声音这才响起来,带着点慌乱:“它跟你说了啥?”
刘二爷把黑蛇的话说了一遍。说完,他问:“你偷人家内丹,人家追你一百年,这事儿你咋不说?”
肚子里的声音半天没说话,后来才说:“我说了,你还能让我待着?”
刘二爷说:“你让我待三个月,是想把内丹炼化了吧?”
肚子里的声音不吭声。
刘二爷说:“炼化了咋样?炼化不了咋样?”
肚子里的声音这才说:“炼化了,我就能涨一甲子道行,不用怕它了。炼化不了……我死在里头,内丹也就烂在你肚子里,它永远拿不回去。”
刘二爷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拉他垫背。
九
第二天一早,刘二爷又去了县城,找到老陈头。
老陈头听完,这回没犹豫,从木匣子里拿出那截雷击枣木,又拿出一沓符纸,说:“这事儿有解了。”
刘二爷问:“咋解?”
老陈头说:“那条黑蛇要内丹,黄仙要活命,你夹在中间,最难受。可你要是能让它俩谈成个条件,这事儿就能了。”
刘二爷说:“啥条件?”
老陈头说:“让黄仙把内丹吐出来。黑蛇拿回内丹,就不再追它。它从你肚子里出来,你也就没事了。”
刘二爷说:“它肯吐吗?”
老陈头说:“它不肯吐,你就去找黑蛇,让黑蛇进你肚子里吞它。”
刘二爷吓了一跳:“那我不成了战场了?”
老陈头说:“所以才让你谈条件。你跟它说清楚,要么吐内丹,活命;要么不吐,等着黑蛇进来,它俩在你肚子里打,你死了,它俩也跑不了,内丹也得毁。它是聪明东西,知道轻重。”
十
刘二爷回到家,把老陈头的话跟肚子里的黄仙说了。
黄仙听完,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吐了内丹,道行就没了。一百年白修了。”
刘二爷说:“你不吐,命都没了。”
黄仙又不吭声了。
刘二爷说:“你偷人家的东西,人家追你一百年,这事儿你理亏。现在把东西还人家,人家不追你了,你还能活命,再去修行。命没了,啥都没了。”
黄仙说:“我修行二百年,好不容易到这个地步……”
刘二爷说:“二百年不容易,五百年更不容易。人家那一百年的内丹,你偷了就偷了,人家找你要,你不给,还要拉我垫背,你想想,这事儿干得地道吗?”
黄仙又不吭声了。
过了很久,刘二爷忽然觉得肚子一阵翻腾,像是有东西在里头搅动。他捂着肚子,疼得满头大汗,趴炕上直哼哼。
疼了有小半个时辰,忽然嗓子眼一痒,他张嘴就吐。
吐出来的是一摊黑水,黑水里头有一颗珠子,小拇指肚大小,发着幽幽的绿光。珠子一落地,黑水就化成一股烟,散了。
刘二爷趴炕上喘了半天,爬起来,看着地上那颗珠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正琢磨着,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他推开门一看,院子里盘着一条黑蛇,碗口粗,在月光下浑身发亮。
刘二爷没敢动,站在门口看着。
黑蛇游进来,游到那颗珠子跟前,低下头,把珠子吞了进去。然后它抬起头,看了刘二爷一眼,点了三下头,转身游出了门。
刘二爷追出去,院子里啥也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少了点啥。低头一看,两条狗趴在窝里,一动不动,早就吓死了。
十一
过了几天,刘二爷又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天又擦黑。他骑着三轮车,走到半道,忽然看见路边蹲着个东西。
这回不是黄皮子,是个人。
一个老头,穿着黑棉袄,蹲在路边,见他过来,站起来,冲他拱了拱手。
刘二爷停下车,问:“老哥,咋了?”
老头说:“等人。”
刘二爷问:“等谁?”
老头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
刘二爷看着他的背影,越看越眼熟。等老头走远了,他才想起来,那走路的姿势,跟那天晚上挡道的黄皮子一模一样。
他回到家,两条狗又活过来了,围着他转。刘二爷摸了摸狗脑袋,进灶房热饭。那天晚上,他照例烫了一壶酒,就着花生米喝了两盅。
喝着喝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黑蛇吞完内丹,点了三下头。那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后来也就不想了。
反正日子还得过。
尾声
第二年开春,刘二爷去后山砍柴,路过那条沟的时候,忽然发现沟边多了个土堆。
土堆不大,新新的,像是刚堆起来没多久。土堆前头插着三根木棍,木棍上绑着几根红布条,风一吹,布条飘飘悠悠的。
刘二爷站住了,看了半天,不知道这是啥意思。
他正琢磨着,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那是谢你的。”
刘二爷回头一看,是张瞎子,不知道啥时候站他后头了。
张瞎子指了指那土堆:“黑蛇的洞。它拿回内丹了,挪地方了。临走前给你堆个土堆,插三根棍子,是它们那行的规矩,意思是欠你个人情,日后有事,可以去找它。”
刘二爷愣了愣,说:“我上哪儿找它去?”
张瞎子说:“找不着。它走远了。它就是说这么个意思,让你知道它记着。”
刘二爷看着那个土堆,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走着走着,忽然笑了笑,嘟囔了一句:
“这年头,畜生都比人讲理。”
张瞎子跟在后头,耷拉着眼皮,没吭声。
山风一吹,那几根红布条飘飘悠悠的,像在招手,又像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