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6章 鬼秤(2 / 2)
老陈也认出老头来了,扑通跪下:“老先生,您行行好,我、我知道错了,您跟上面说说,放我过去吧!”
老头摇头:“跟我说没用。你那秤,不是我掌的。”
又走了几步,路边又站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得挺体面,脸煞白。马大勺不认识。老头说:“这人是当铺老板娘,收人家当来的东西,死命往下压价。人家当一件皮袄,她给人家说成狗皮;人家当金镯子,她给人家说成铜的。现在过不去桥,天天在这儿看着别人走。”
女人听了,捂着脸哭起来。
马大勺腿肚子转筋,一路走一路看,道边上蹲着的、坐着的、躺着的,少说百八十号,个个都是活着时候占便宜、昧良心的。有开粮店往面里掺滑石粉的,有卖布偷尺寸的,有放印子钱吃绝户的——全堵在这儿,过不去。
六
走了不知多久,前头出现一座桥。青石板的,挺宽,桥那头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桥中间站着个人,穿黑衣服,手里拿着杆秤——那秤,跟马大勺的一模一样。
老头说:“那就是收秤的。你去吧。”
马大勺腿一软,也跪下了:“老先生,我、我不敢去!”
老头低头看他:“你怕什么?”
“我怕……怕过不去。”
“过不过得去,不是你说了算。”老头说,“是秤说了算。”
马大勺跪在那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想起来这三年,自己用那杆秤,从多少人身上抽走了东西。那些馄饨,那些包子,那些看上去多给的半两——其实都是别人的。
他又想起来那些堵在路边的人,一个个灰头土脸,不知道要蹲多少年。
老头等他跪够了,才说:“不过,你这事儿,也不是没个救。”
马大勺猛地抬头。
老头指了指桥那头:“你看。”
马大勺顺着看过去,桥那头雾里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人在走动。其中一个,他认出来了——是老车夫。
老车夫走得不快,但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走到桥中间,黑衣鬼差拿秤称了称,秤杆翘了翘,鬼差点头,放他过去了。
“他、他怎么过去的?”马大勺问。
“他这辈子,赶车三十年,没多收过一个子儿。遇上穷的,还少收。死的时候让车撞了,替人挡的灾——那车上坐着一家五口,他往那边一拐,自己死了,那五口人活了。”老头说,“功德够,自然过去。”
马大勺不说话了。
七
老头把他带回来,睁开眼,还在河边站着,手里还捧着那杆秤。
“三个月到了,你自己决定。”老头说,“是把秤给我,我带走,你到时候该去哪儿去哪儿;还是你自己把这秤毁了,从今天起,该还的还,该补的补。”
马大勺低头看着那杆秤。秤杆乌黑发亮,秤星密密麻麻,在太阳底下闪着贼光。
“毁了它,我怎么活?”他问。
老头笑了:“你怎么活?你以前怎么活,以后就怎么活。扛大个儿,摆小摊,起早贪黑,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挣。挣得少,睡得踏实。”
马大勺想了很久,把秤举起来,想往石头上摔,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老头看着他,也不催。
马大勺又想起老陈,想起当铺老板娘,想起路边蹲着的那百八十号人。他把牙一咬,眼一闭,胳膊一抡——
“啪!”
秤摔在石头上,秤杆断成两截,秤砣滚到河里,秤盘蹦了三蹦,落在地上,不动了。
马大勺睁开眼,满头大汗。
老头捡起那两截断秤,拿在手里看了看,点了点头。然后他把那杆碧绿的秤递过来。
“这个给你。”
马大勺愣了:“这……这不是阴间用的吗?”
“从今天起,阳间用了。”老头说,“你拿着它,卖你的馄饨。该称多少称多少,一个子儿不多,一个子儿不少。等哪天你死了,带着这秤来见我——我拿它称称你的功德,够不够过桥。”
马大勺接过那杆秤,绿莹莹的,凉丝丝的,拿在手里,心里出奇地踏实。
他抬头想说声谢,老头已经没了。
八
打那以后,马大勺还是卖馄饨。
秤换了,碧绿的那杆。老主顾头一天来吃,说味儿不对;第二天来吃,说味儿对了;第三天来吃,说这味儿比从前还正。
有人问他,你这馄饨怎么越做越好了?
马大勺笑笑,不答话。
有时候夜里收摊,他端着碗坐在条凳上,能看见巷子口站着几个人,灰蒙蒙的,远远望着他。他知道那是谁——是老陈,是当铺老板娘,是那些堵在路边的人。他们过不去桥,只能在阳间飘着。
他不怕了。他知道他们不是来找他的,是来看他那杆秤的。
后来有一年,天津卫闹时疫,死了不少人。马大勺没跑,照常出摊,馄饨煮得烂烂的,端给那些没力气做饭的人家。不收钱。有人说他傻,他说,攒功德呢。
再后来,他老了,摆不动摊了,就在巷子口支个小马扎,坐着晒太阳。有人来看他,他就给人讲那杆秤的故事。讲完了,人家问他,那秤呢?
他拍拍胸口,说在这儿呢。
问他的人不懂,他也不解释。
九
马大勺死的那天晚上,巷子口来了个人。
那人穿灰布袍,瘦高个,站在马灯底下,脸上带着笑。
马大勺躺在床上,看见他,也笑了。
“老先生,您来了。”
老头点点头:“秤呢?”
马大勺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杆碧绿的秤,递过去。老头接过来,掂了掂,看了看秤星。
“够数了。”他说。
马大勺松了口气,闭上眼睛。
巷子口,马灯还亮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像是很多人一起过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