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滴水惊澜(1 / 2)
孙妙青放下茶盏,心中已然明镜。
她看向殿外,扬声。
“小卓子。”
小卓子立刻小跑着进来,躬身候命:“主子。”
“去一趟延禧宫,跟和贵人说一声。”
孙妙青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就说,本宫新得了些上好的云锦,想请她过来,一块儿给孩子们裁几件过冬的衣裳。”
小卓子领命去了。
殿内恢复安静,孙妙青的目光转向了垂首侍立的青珊。
“说起来,莞嫔那边……前朝甄大人那桩事,如今怎么样了?”
青珊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那几个字沾着见不得光的尘埃。
“回小主,奴婢使人去打听了。”
“听说……不大好。”
孙妙青正用小银签挑着核桃仁,闻言,手上动作没停,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怎么个不好法?”
“外头都说,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青珊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些,却带着一丝条理分明的分析。
“奴婢听闻,这种文字上的官司,最是磨人。”
“说你有,你就有,根本没处说理去。”
孙妙青将挑好的核桃仁放进白瓷碟里,用帕子擦了擦手。
她抬起眼,看向青珊,目光里带着审视。
“我竟不知你还懂这些?”
青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立刻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奴婢不敢妄议朝政!只是……”
“只是什么?”孙妙青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没进宫前,家中父亲也算个读书人,考中过秀才。奴婢从小耳濡目染听了些皮毛。”
青珊的声音带着微颤,像是在解释,又像在展示自己的价值。
“后来父亲去得早,家里没了顶梁柱,奴婢听说进宫当宫女,月钱能按时寄回家里,就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
“能被分到小主这里,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奴婢不敢有二心。”
孙妙青静静地听着。
一个宫女,能说出“文字上的官司”,还能在她的逼视下,有条不紊地交代背景,展示价值,同时表达忠心。
这不是宫女。
这是人才。
“家中还有几人?”
青珊愣了一下才回话:“回小主,家中只有一个老母和幼弟。”
“知道了。”孙妙青淡淡应了一声,将那碟核桃仁推到一边。“这事不许再议论,烂在肚子里。”
“是。”青珊重重磕了个头,这才敢站起身,退回原位,站姿比方才还要恭敬几分。
孙妙青心里却已然有了计较。
春喜忠心,适合做日常执行。
青珊有见识,有谋划,可以作为臂助来培养。
这储秀宫,正在被她一点一点,打造成最高效的阵地。
就在这时,小卓子从殿外轻步走了进来。
“主子,延禧宫的和贵人到了。”
“请。”
孙妙青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番冷硬的盘算从未存在过。
安陵容一身素雅的湖蓝色旗装,款款走了进来。
她规矩地行礼。“给懿妃娘娘请安。”
“快起来,自家姐妹,不必多礼。”孙妙公笑着拉住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春喜奉上新沏的玫瑰露。
安陵容捧着温热的茶盏,目光谨慎地扫过殿内忙碌改造的景象。“姐姐这里……好生热闹。”
“清理一桩旧事罢了。”孙妙青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祺贵人搬走了,地方空出来,我寻思着给孩子们收拾个冬天玩乐的地方。”
听到“祺贵人”三个字,安陵容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
“妹妹也听说了……祺贵人如今,真是风光无限。”她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安。
孙妙青看她一眼,便知她心中所想。
一个依附于强者的弱者,最怕的就是风向改变。
“风光?”
孙妙青拿起一匹宝蓝色的云锦,在安陵容身前比了比,那颜色衬得她肌肤胜雪。
“你瞧这烟花,升空的时候,风光么?”
安陵容愣住了。
“可等那点引线烧完了,‘嘭’地一声,散了,也就什么都没了。”
孙妙青将云锦放到她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瓜尔佳氏就是那簇烟花,皇帝点着她,是为了照亮些别的东西,也是为了听个响儿。”
“等响儿听完了,也就该熄了。”
这番话,瞬间剖开了安陵容心中那团迷雾。
她抚摸着手里的云锦,触感丝滑冰凉,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还是姐姐看得通透。”
“不是我通透,是你要看明白。”孙妙青拍了拍她的手背,像一个前辈在点拨后进。
“我们这样的人,没家世,没背景,靠的就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与其盯着别人得了多少赏赐,不如琢磨着怎么把自己手里的差事办得更出色。”
她指了指案上堆着的各色料子。
“叫你来,就是想请你帮个忙,合计合计,给塔斯哈他们几个裁几件过冬的衣裳。”
安陵容立刻起身:“姐姐吩咐就是,谈何帮忙。”
“坐下。”孙妙青按住她,“你我之间,是相互扶持,不必如此。”
她顿了顿,切入正题。
“皇上最近……常去你那儿吗?”
安陵容的脸颊飞上一抹红晕,低着头。“来过几次。”
“很好。”孙妙青点到即止。
“让皇上在你宫里能彻底松快下来,这才是你的立身之本,懂吗?”
“妹妹都记下了。”安陵容用力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清明。
两人凑在一起,讨论起衣裳的款式和花样,气氛一派祥和。
送走了安陵容,孙妙青脸上的笑意迅速褪去。
她拿起账册,翻到记录各宫份例的那一页,指尖在“景仁宫”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皇后。
这宫里最大的猎人,此刻一定正躲在暗处,饶有兴致地看着瓜尔佳氏这只兔子,能在这片猎场上搅出多大的动静。
她病了。
病得恰到好处。
既避开了风头,又给了皇帝抬举新人的由头,还能冷眼旁观,坐收渔利。
一招以退为进,炉火纯青。
孙妙青对着候在一旁的青珊吩咐。
“去库房,把上回皇上赏的那支老山参取出来。”
青珊一愣:“小主,那可是顶顶好的东西……”
“去取来。”孙妙青的语气不留余地。
“再备一份厚礼,一并送到景仁宫去。”
春喜忍不住开口:“小主,咱们刚给祺贵人送了礼,怎么又要给皇后娘娘送?”
孙妙青抬眼,目光扫过两个忠心却格局有限的宫女。
“皇后娘娘凤体抱恙,协理六宫的权柄交到我手上,于情于理,我都该去探望。”
她的声音很静。
“更何况,这宫里,谁都可以倒,唯独她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一个稳当的上峰,远比一个混乱的局面,对她更有利。
孙妙青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告诉景仁宫的人,就说本宫忧心皇后凤体,特献上参片,为娘娘补补元气。”
她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顺便,也替本宫瞧瞧,皇后娘娘的病,究竟是真病……”
“还是……称病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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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轩出事的消息,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殿内最后一丝暖意。
前一刻,敬妃还在拨着算盘,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景仁宫的账目越发糊涂。
炭火暖融,殿内静得能听见珠子轻微的碰撞声。
下一刻,殿门被人从外头生生撞开。
是字面意义上的“撞”。
春喜维持着大宫女最后的体面冲进来,嗓音却已经完全变了调。
“娘娘!不好了!”
“碎玉轩……莞嫔……胧月公主……”
“出事了!”
“啪嗒。”
敬妃指下的算盘珠子错了位,滚烫的茶水泼了满手,她却毫无知觉。
孙妙青没动。
她只是将指尖捏着的那块松子糖,极其缓慢地,放回了白玉碟中。
然后,她抬手,将摊开的账册缓缓合上。
“啪。”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这声轻响掐断了。
“慌什么。”
孙妙青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却让殿里所有乱了方寸的人都打了个激灵。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上吐下泻,高热不退!太医院的人都去了,说……说已经乱套了!”
孙妙青倏然起身。
裙摆带起的风,让地上的烛火都晃了晃。
一连串的指令,如连珠快箭,精准地射向殿内每一个僵住的人。
“青珊!立刻去太医院,直接找院判!告诉他,本宫要确切的诊断,所有用药的方子、药渣,全部给本宫封存,一片叶子都不许少!”
“春喜!去库房,取皇上御赐的猴枣散!再去小厨房,煨一盅最清淡的燕窝粥,随时听信儿!”
“小卓子!”
“奴才在!”小卓子一个激灵,立刻应声。
“你带人,即刻去碎玉轩,把宫门给本宫围死!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所有当值宫人,就地看押,等候发落!”
她说完,转向已经完全失了方寸的敬妃。
“姐姐,后宫不能乱。烦请您立刻去向皇后娘娘禀报,请她示下。我去碎玉轩,同时派人通传养心殿。”
话音未落,大氅已然上身。
她领着人,步履间没有半分迟疑,径直向外走去。
当孙妙青的轿撵落在碎玉轩门口时,这里已经静得像一座坟。
宫人们黑压压跪了一地,哭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变成细微的、绝望的抽噎。
空气里,浓重的药味混着秽物的酸腐气,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