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柳暗（1 / 1）
彼时，他满身戾气，周身萦绕着未散的天道反噬之气，满心寒凉，本想置之不理，任由这无名婴孩在山间自生自灭，却见那婴孩睁着一双澄澈如灵泉的眼眸，望着他咯咯直笑，小小的手，竟死死攥住了他沾着卦灰的指尖，一丝纯粹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瞬间破开了他数年的心防与冰封的心境。便是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便是那一双纯粹无邪、不掺半分杂质的眼眸，让他死寂的心湖重新泛起涟漪，燃起了生的希望。他小心翼翼地将梅释淮抱回茅舍，以自身道力温养其孱弱身躯，从喂灵泉、食灵谷，到教其识字识卦、引气入体，再到传其卜道秘术、推演之法，一晃便是十数载春秋。昔日襁褓中的婴孩，已然长成了清隽沉稳的少年，眉眼间带着他亲手教出的沉静与内敛，周身萦绕着温润的卜道灵光，却比他多了几分对世间万物的温柔与悲悯——那是他历经天道反噬、亲友离世后，早已遗失，再也找不回来的纯粹与善意。
这十数载岁月，于郑乾锦而言，是他对天道妥协后的茫然时光，是他褪去锋芒、隐匿避世的岁月，却也是他此生最安稳、最温暖的时光。从最初的姑且为之，抱着“养一个念想”的心态收留这婴孩，到后来的悉心教导、倾囊相授，将自己毕生所学的卜道秘术与为人之道尽数相传，再到如今的不舍与牵挂，那份情感，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师徒之情，化作了血脉相连般的亲眷，化作了他此生唯一的牵挂与慰藉，也成了他对抗天道宿命的唯一执念。
梅释淮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腰间挂着的迷你骨筒——那是他十岁那年，师父亲手为他炼制的，以千年灵兽骨打磨而成，筒身刻着简单却玄奥的护道卦纹，能抵御微弱邪力侵蚀，专门用来存放他初学卜卦时用的幼骨签，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师门暖意。他声音低沉而恭敬，带着毫不掩饰的虔诚与坚定，字字清晰：“弟子记着，师父的每一句话，每一句教诲，弟子都刻在心里，融入道心，从未敢有半分遗忘与懈怠。”
郑乾锦微微点头，眸中闪过一丝欣慰的灵光，随即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截通体莹白、温润如玉的上古兽骨筒，筒身刻着繁复而玄奥的上古卦纹，纹路纵横交错，如星河流转，隐隐透着浓郁的卜道灵光与上古威压，筒口用蕴含灵气的红绳系着，显得格外古朴精致。筒内，装着四十九根打磨得光滑圆润的上古骨签，签身无字，却萦绕着厚重的卜道真意与岁月灵光，那是他这一脉传承千年的至宝，是上古卜道大能百乾子留下的遗物，承载着这一脉的宿命与荣光。他将骨筒与骨签轻轻放在石桌上，石桌乃是万年寒玉所制，能镇住骨签中的卜道真意，他的声音瞬间变得沉肃起来，褪去了所有的暖意，只剩下对过往的敬畏与悲怆，缓缓开口，讲述这一脉卜道的由来，讲述那段被天道尘封、满是血泪与抗争的上古过往：“吾等卜道，并非自创，传自上古东域的卜道大能——百乾子。那百乾子，天纵奇才，天赋异禀，以卜术证道，修为深不可测，远超同辈修士，本可顺利登仙位、享长生、掌卜道，统御世间卜术修士，却恰逢天道沉寂，仙路闭塞，灵气紊乱，无数修士苦修一生，终究只能化为一抔黄土，不得长生。”
“那百乾子，性情桀骜不驯，嫉恶如仇，心怀苍生，见天道不公，见众生身陷苦海却无力自拔，心中大怒，便散尽自己毕生积攒的天材地宝与修仙财富，广收门徒，不分出身贵贱，不分灵根优劣，不收分文，只传卜术，只教他们如何窥天机、断祸福、解民忧、渡苍生。待弟子满门，麾下有九十八位真传弟子，皆习得他一身卜术精髓，能窥天机、断生死，他便令这九十八位真传弟子，分赴四海八荒，遍历五洲列国，肆意泄露天机，搅动修仙界的格局，引各派纷争，令天地动荡，以此来宣泄自己对天道的不满，以此来逼迫天道苏醒，给众生一条生机，给修仙界一条明路。”
郑乾锦的声音愈发悲怆，指尖轻轻抚过骨筒上的上古卦纹，指尖灵光微动，似能透过这冰冷的骨筒，窥见当年那惨烈的一幕：“天道震怒，岂能容他如此放肆，违逆天道秩序，搅动天地安宁，便降下滔天罚劫，加于百乾子一身，亦加于整个卜道一脉。罚劫有二：一则，以天道诅咒附于我等卜卦之术，此后，凡用卜术窥天机、断祸福、泄秘辛者，皆会折损寿元，卜算越准，泄露的天机越多，折寿便越甚，轻则修为大跌，重则当场殒命，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二则，引九天天雷，携天道之威，重创百乾子的道基，令其修为尽废，沦为废人，再遣漫天雷劫，覆灭他满门弟子，九十八位真传，无一人生还，鲜血染红了东域的山川大地，卜道一脉，险些就此断绝，彻底湮灭于天道罚劫之中。”
“百乾子道基尽废，弟子皆亡，众叛亲离，沦为天地间的孤家寡人，却依旧不肯向天道低头，不肯忏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依旧坚守着自己的执念，坚守着渡化苍生的初心。他濒死之际，恰逢一采药小童路过，那小童心地善良，心怀慈悲，虽为凡夫俗子，未曾修行，却一生行善积德，广施善缘，身负无量功德，乃是天道都不愿轻易责罚、不愿沾染其功德之光的有福之人。百乾子感念其救命之恩，又见他心性纯良、心怀慈悲，乃是传承卜道的最佳人选，便将自己毕生所学的卜术精髓、推演之法，尽数传给了这小童，未曾有半分保留，只为让卜道一脉得以延续，让自己渡化苍生的初心，得以传承。”
“天道得知此事，本欲降罚于这采药小童，夺其无量功德，灭其性命，彻底断绝卜道一脉的传承，却被小童身上的无量功德之光挡下，几番试探、几番施压，终究无可奈何，只能任由他带着百乾子的卜术，隐世避世，不再过问世间纷争，不再窥测天道秘辛。那采药小童，得了百乾子的传承，却也知晓卜卦之术违逆天道，折寿损元，绝非修仙正道，便隐入了这姑射仙山，不再以卜术窥天机、断祸福，只以自己所学的医术济世救人，炼制丹药，偶尔治愈那些诚心求药的山民与落魄修士，安稳度日，低调避世，守护着卜道一脉的传承，也守护着自己的无量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