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荒园秋深风烟散,空门月冷旧梦消(2 / 2)
那之后,宝玉的高热奇迹般地退了。人清醒了,可那种清醒,比从前疯傻时更让人害怕——他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死水,投石不起波澜。
贾家的案子审了三个月,最后判了:贾赦、贾珍流放三千里,贾政削职为民,贾琏、贾蓉等革去功名,永不录用。女眷中,王夫人、邢夫人准其归宗,其余人等,各寻去处。
宝玉被放出来那日,是个深秋的早晨。狱门打开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麝月扶着他,一步步走出那个关了他三个月的地方。
外头,是一片废墟。
荣国府的匾额已经摘了,朱门贴着封条。透过门缝往里看,只见荒草丛生,亭台倾颓,往日那些繁华,那些热闹,都成了过眼云烟。
宝玉站在门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对麝月说:“你走吧。”
麝月一愣:“二爷?”
“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他从怀里掏出个玉坠——是贴身的,没被抄去,“这个你拿着,当个念想。”
麝月跪下来,哭道:“我不走!二爷在哪儿,我在哪儿!”
宝玉扶起她,轻轻擦去她的泪:“傻丫头,跟着我做什么?我……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
他没回答,只是望着远方。天边有雁南飞,排成人字,一声声哀鸣,渐渐远去。
那日黄昏,宝玉去了趟北静王府后街。那里有座小小的庵堂,供着个不知名的菩萨。黛玉的灵柩,据说就暂厝在那里——北静王府怕晦气,不肯让她入祖坟,又不好直接扔了,便找了个庵堂寄放。
庵堂很破,门都坏了。推门进去,只见一口薄棺停在正中,连个牌位都没有。棺上积了厚厚的灰,蜘蛛结了网,在风里晃晃悠悠。
宝玉走过去,伸手抚过棺盖。木头粗糙,刺得手疼。他站了很久,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说:“林妹妹,我来看你了。”
声音很轻,散在风里,没人听见。
从庵堂出来,他径直往城外去。麝月远远跟着,不敢靠近,也不敢远离。出了城门,是一片荒野。深秋的荒野,草木枯黄,在风里瑟瑟发抖。
前方有座山,山上有座庙。那是水月庵,荒废多年了,只剩个老尼姑守着。
宝玉走到山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场遥远的梦。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麝月追到门前,只见他跪在佛前,对那个老尼姑说:“师父,我要出家。”
老尼姑睁开眼,看了他很久,才缓缓道:“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尘缘了了?”
“了了。”
老尼姑点点头,取过剪刀。咔嚓一声,一缕黑发落下,落在尘埃里。
麝月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没有进去,只是跪下来,对着山门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转身,一步步下山。
天黑了,星子一颗颗亮起来。荒原上起了风,卷起枯草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久久不落。
而那座山,那座庙,那个人,都渐渐隐在夜色里,看不见了。
只剩下一片白茫茫大地。
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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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蒋家听到这些消息,已是第二年春天。蒋玉菡小心翼翼地说,怕我受不住。可我听了,竟没有哭,只是怔怔地坐着,望着窗外的桃花。
桃花开得正好,粉粉的,嫩嫩的,像那年潇湘馆外的桃花,像黛玉身上那件衣裳。
可桃花依旧,人面何处?
蒋玉菡轻轻握住我的手:“袭人,都过去了。”
我点点头,是啊,都过去了。
那些繁华,那些热闹,那些哭,那些笑,那些来了又走了的人……都过去了。
像一场大梦,醒了,就散了。
只剩下一片白茫茫大地。
真干净。
可我知道,在那片白茫茫之下,埋着太多东西——那些逝去的人,那些破碎的心,那些永远回不来的时光。
而活着的人,还得继续。
一天一天地,把日子过下去。
直到……我们也成为那片白茫茫的一部分。
直到……一切都归于尘土。
一切都……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