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御驾亲征的动员(2 / 2)
可有一种人,即便被背叛,被辜负,被伤害至深,仍会选择站起来,护住身后万千黎民。
那就是帝王。
那就是——他的陛下。
戌时,武英殿。
出征前的最后一夜,沈如晦没有睡。
她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三幅舆图——一幅是江南全境,一幅是苏州府城防,还有一幅,是暗卫灰隼刚刚送来的密图:刘宸在苏州城外“听雨巷”附近的据点分布。
阿檀端着一盏参茶进来,见她眉心紧锁,不敢出声,只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角。
“阿檀。”沈如晦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可知道,那年朕从冷宫嫁入靖王府,带走的东西,一共只有三件。”
阿檀垂首听训。
“一件是母后留给朕的玉锁,一件是朕从小盖的那条旧棉被。”沈如晦顿了顿,“还有一件,是一卷《孙子兵法》,是静安师太……是沈姑姑,托人悄悄送进来的。”
她翻开舆图旁的一卷旧书,书页已泛黄,边角有反复翻阅的折痕。
“那时朕就想,有朝一日,若能走出那座冷宫,朕绝不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她指尖抚过书页上的墨字,“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这是朕七岁时背下的第一句兵法。”
阿檀红了眼眶:
“陛下,您太累了……”
“累?”沈如晦轻笑,“朕的母后,在冷宫里熬了二十年,她没有喊过累。朕的沈姑姑,为护朕周全,青灯古佛二十载,她没有喊过累。朕才七年,有什么资格喊累?”
她将书卷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星河耿耿。
“阿檀。”她忽然问,“你说,萧珣死前,为何要将那枚玉簪还给朕?”
阿檀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沈如晦没有等她回答。
她自问自答,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不是还给朕。他是让朕……别再等他了。”
她垂下眼帘:
“他以为朕在等。”
“其实朕早就不等了。从他第一次对朕说谎开始,从他第一次在朕面前演戏开始,从他第一次把朕当成棋盘上的对手开始——朕就再也不等那个会在雪夜里为朕披衣的男人了。”
“朕等的,是朕自己。”
“等那个从冷宫走出来的小姑娘,真正长大。”
她转过身,烛火映着她眉目间的平静:
“阿檀,替朕磨墨。”
阿檀含泪应声,跪在砚台前,细细研磨。
沈如晦铺开一张空白信笺,提笔写道:
“苏将军、秦将军共鉴:
朕明日辰时出师,京师防务,尽托二卿。刘宸狡诈,必在江南布下天罗地网,卿等切勿轻敌。
另,靖王府旧邸,朕已令羽林卫封锁。那处密道入口,在府中后园假山之下,直通宫外。这是朕年少时为自己留的最后一条后路。如今朕将它交给二卿——若京中有变,这便是勤王之师的入宫之径。
这江山,朕交到你们手上了。
勿负朕。
沈如晦二月二十夜”
她将信折好,以火漆封缄,交予灰隼:
“明日卯时,亲手交到苏将军手中。”
“遵旨。”
灰隼退下。
沈如晦独坐殿中,望着案头那盏将尽的烛火,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
她独自坐在靖王府的新房里,红烛高烧,满目喜庆。萧珣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笑着问她:
“晦儿,你可后悔嫁我?”
她那时怎么答的?
她说:“嫁都嫁了,后悔有什么用。”
他大笑,笑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朗:
“好。往后本王若负你,你便拿这话来噎本王。”
她没拿这话噎过他。
因为她从没给过他负她的机会。
她只是在他每一次谎言、每一次算计、每一次疏离之后,将这句话压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他会的。
他一定会。
所以她不能等。
她只能往前走,走在他前面,走到他够不着的地方,走到他再也伤害不了她的高处。
如今她走到了。
他死了。
她还活着,还将继续走下去。
沈如晦将最后一滴烛泪收入掌心,轻轻捻碎。
明日,御驾亲征。
同一夜,千里之外的苏州。
月色如水,静静泻在“听雨巷”的青石板路上。巷深人静,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近近,悠长而寂寥。
巷子尽头,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内,灯火如豆。
刘宸立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面具。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映出那双深邃眼眸中的淡淡笑意。
“殿下。”
一个黑衣人无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京城密报,萧珣今日午时三刻,已被处斩。”
刘宸把玩面具的手微微一顿。
“哦?”他挑起眉,“沈如晦亲临监斩?”
“是。”
刘宸轻笑:
“她倒是舍得。”
他将面具放在窗台上,负手望向北方,那个灯火已熄的皇城方向:
“萧珣啊萧珣,你我联手一场,我原以为你能活到亲眼看见我入主太极殿那日。可惜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惋惜一枚提前出局的棋子。
“殿下,”黑衣人低声道,“京中暗线来报,沈如晦明日辰时御驾亲征,率两万龙骧军南下,目标直指江南。”
“两万?”刘宸唇角勾起,“她倒看得起我。”
他转过身,灯火映着他眉目间的从容:
“传令下去:江南四大家族的家主,明日午时,我要在拙政园见到他们。顾家、陆家、朱家、张家——一个都不能少。”
“是。”
“还有,”刘宸顿了顿,“让影五……不,她叫紫苏。让她安心在天牢里待着。萧珣虽死,她这枚棋子,本王还用得上。”
黑衣人垂首:
“殿下,紫苏被擒后,始终没有招供。沈如晦亲自审了三次,她只字未吐。”
刘宸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旋即化为淡淡的笑意:
“倒是个忠心的。可惜跟错了主子。”
他重新拿起那枚青铜面具,指尖抚过面具眉心那道细长的刻痕:
“萧珣把影卫当刀使,用完即弃。本王不同——为本王效力的人,本王一个都不会丢。”
他将面具覆在脸上,声音透过青铜传出,低沉而幽远:
“传信天牢的人,设法护住紫苏周全。待本王入京那日,她该是第一拨受封赏的人。”
“是。”
黑衣人退下。
刘宸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北方夜穹中那轮冷月。
他想起很多年前,尚是稚童的自己,第一次被带进皇宫,隔着重重帷幕,望见那个高坐凤座的女人。
他的母亲。
前皇后。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对带他来的老太监说了一句话:
“送他出宫。从此往后,本宫没有这个儿子。”
他那时不懂。
如今他懂了。
有些人生来就是棋子。
而他,从被送出宫门那日起,就发誓:终有一日,要让这大胤江山,跪在他脚下,唤他一声——陛下。
刘宸摘下铜面,唇边笑意转凉:
“沈如晦,你来江南寻我,我等你。”
“这一次,是你我之间的对弈了。”
二月二十一,卯时正。
承天门外,两万龙骧军整装待发。
晨光熹微,将玄色军旗镀上一层淡金。将士们甲胄齐整,战马嘶鸣,刀枪在初升的日光下折射出凛冽寒芒。
苏瑾策马立于中军,银甲外罩素白披风,腰悬长刀,眉目沉凝。她身后,秦风率五千护帝盟好手殿后,玄色劲装如暗夜凝结的云。
卯时三刻,承天门缓缓洞开。
沈如晦策马而出。
她未乘銮舆,未坐御辇,而是亲自跨一匹雪白骏马,玄金甲外素白披风猎猎作响,腰悬太阿剑,左手挽缰,右手按剑,英姿飒爽如开国那些亲征天下的太祖太宗。
两万将士齐齐跪倒,声震云霄: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如晦勒马而立。
她望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庞,望着那些即将随她奔赴江南、生死未知的儿郎,望着晨光中猎猎翻飞的玄色军旗。
她拔剑。
太阿出鞘,寒光直指东南。
“出征!”
战鼓擂响。
号角长鸣。
两万铁骑踏破晨曦,如黑色的洪流,向江南滚滚而去。
沈如晦策马行在中军,身侧是苏瑾,身后是秦风。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座渐远的皇城,看见城楼上那片依旧湛蓝的天,看见那场七年前的大雪,看见那个为她簪发的月白身影。
可她终究没有回头。
她是大胤的女帝。
她要去江南,捉拿逆贼,平定叛乱,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至于那枚青玉簪——此刻正贴在她心口的位置,隔着玄金甲,隔着皮肉,隔着那颗被辜负过、背叛过、却仍旧滚烫的心。
它会陪着她,走过这场亲征的每一寸路,每一场战。
萧珣,你且看着。
这江山,朕守得住。
这人心的鬼蜮,朕闯得过。
这盘你没能下完的棋——朕替你下完。
马蹄声声,踏破江南的晨雾。
前方是未知的战场,是狡诈的敌人,是九死一生的险途。
可她没有一丝惧意。
因为她是沈如晦。
从冷宫到太极殿,她走了七年。
从太极殿到江南,她还会继续走下去。
一直走到这天下再无人敢犯大胤疆土,走到这江山社稷真正海晏河清。
走到——她可以坦然放下那枚玉簪的那一日。
晨风拂过她鬓边碎发,如那年靖王府的春夜。
她扬起马鞭,催动战马。
太阿剑在腰间轻轻晃动,与心口的玉簪隔着衣料相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仿佛故人低语。
又仿佛,这漫长余生中,第一次真正的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