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横竖纵:一刀两制(2 / 2)
“我知道它很刺眼。”张伟轻声,但语气极其坚定,“但我不能对您,对国家撒谎。”
“你知道你把这份东西交给我,意味着什么吗?”陶副市长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如炬地盯着张伟的眼睛,“你是在告诉我,你手里捏着一个足以摧毁半个产业链的核武器按钮。你想把这个按钮,塞进我的手里。”
陶副市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凌厉:“但你有没有想过,深圳只是一个地方政府。这个按钮的重量,深圳能不能接得住?”
“接不住也得接。”
张伟回答得极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因为如果深圳不接,如果不把它纳入国家的安全框架,这颗雷也许就会在您的任期内,在我张伟的手里炸响。
您还记得几年前‘快手淫秽直播’事件么?这只是社会传媒事件。我们横竖纵如果出现那样的事件,对经济的影响只会更大。
到那时候,是我们双输,是整个夏国数字产业的至暗时刻。”
陶副市长沉默了。
这间幽静的接待室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陶副市长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博弈。
犹豫,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头顶的乌纱帽,更是为了这座城市的安危。
如果深圳率先扛起这面大旗,把横竖纵的治理权收编,北京的最高层会怎么看?
工信部、发改委、国安部怎么看?这是不是一种地方上的“抢跑”?
体制内最忌讳的,从来不是不作为,而是乱作为;不是没能力,而是没规矩。
“这不是一个商业决定。”陶副市长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是一个政治决定。张伟,你这是在逼我,赌上我的政治前途去替你解套。”
“不,市长。”
张伟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展现出一种极度诚恳的姿态。
“我不是在逼您赌。我是在给您一个,能够拿到最高决策桌上去的、不赌的理由。”
“什么理由?”陶副市长微微眯起眼睛。
“把树劈开。”
张伟说出了那句陶市长曾经在湖边茶馆给他的箴言。
可这一次,经过了北京小杨的那场洗礼,张伟赋予了它全新且庞大的政治学含义。
“市长,过去我太傲慢了。我以为只要拉腾讯、阿里、字节进来,做一个‘三个和尚’的局,让他们互相牵制,我就能从中渔利,保持横竖纵作为一个独立王国的地位。”
张伟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有着蜕变后的沧桑。
“但我错了。在国家主权的重量面前,没有独立的资本,只有服从的资本;没有法外的技术,只有被授权的基础设施。横竖纵现在的问题是越权?、?越界。”
张伟拉开随身的背包,拿出了第二份文件,这份文件更薄,只有三页纸,但感觉重如泰山。
《关于横竖纵业务双轨制重组方案》
“这一周我想通了一件事:横竖纵不能既做赛场上的运动员,又做赛场的主办方。我们不能既想垄断,又想私下掌管宏观经济规则的权力。”
张伟站起身,走到房间一侧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没有画复杂的网络拓扑图,而是极其简单、极其用力地,画下了一道笔直的竖线。
刺啦——
“我们将彻底、物理、逻辑上,拆分横竖纵。”
张伟指着竖线的左边:“第一条线,ToB(面向企业实体)。我们称之为‘企业智能体·蓝区’。这是纯市场化的,由我张伟继续担任CEO负责,引入腾讯、阿里、字节的资金。
“我们要在蓝区做全球最好的ToB产品,卖给全球的企业,构建出最强的企业互联网、企业全球脑。我们为全球企业拼效率、拼成本、拼迭代速度。这一块,我要绝对的商业控制权,因为在国际市场上厮杀,必须快,必须灵活,这是咱们深圳的基因。”
陶副市长微微点头,这部分没有超出他的预料,这是市场经济的本分。
“关键是右边这第二条线,ToG(面向政府与宏观治理)。”
张伟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竖线的右侧。
“我称之为‘国家智能体·红区’。”
张伟深吸了一口气,“在ToG方向,但所有涉及‘治理’、‘安全’和‘主权’的能力,横竖纵将全部剥离。我张伟,放弃这部分的所有权。”
“剥离给谁?”陶副市长眼神瞬间收缩,他知道,真正的大招来了。
“成立一家全新的、独立运行的合资平台。横竖纵母公司只作为‘底层技术底座提供商’,在这个平台里占小股,提供产品、技术、运维等。但不拥有绝对控制权,不拥有数据的所有权,不参与任何宏观决策,我只要一个能听懂需求的董事席位即可。”
张伟转过身,直视陶副市长那双深邃的眼睛:
“这家新公司,由国家主导。至于这个‘国家’具体代表是谁……”
张伟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透出一种清醒:
“它可以是深圳国资委,也可以是国家大基金。甚至是‘北方’那些一直在盯着我们的力量——那些想要拿权的资本,那些代表国家意志的智库和部委……红区,就是给他们准备的最好舞台。”
安静。
接待室里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安静。
陶副市长的瞳孔急剧收缩,大脑在飞速盘算着这个方案的政治破坏力与建设力。
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招“天下归心”!
张伟这哪里是断臂求生,他这是主动把原本抱在怀里、谁碰就咬谁的“传国玉玺”,擦得干干净净,双手捧过了头顶,当成了最顶级的“投名状”交了出来!
ToG的宏观治理业务,本来就需要极强的政治资源去开路,需要国家信用来背书,甚至在未来跟随“一带一路”出海时,需要军舰和外交部的保护。
这恰恰是一个民营程序员绝对做不到,而那帮“国家队”和“北方力量”最擅长、也最饥渴的,当然更是一块巨大的蛋糕。
“你……真的舍得?”
陶副市长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直指人心的问题。
“ToG一旦做成,那是定义未来数字经济规则的无上权力。那是比印钞机还要恐怖的东西。你等于把横竖纵的这一半交出去,横竖纵在ToG层面,就只剩下一个‘高级软件外包商’的壳子了。资本市场给你的估值,会缩水一半吧。”
“我舍得。”张伟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因为ToB是做生意,失败了顶多我张伟破产跳楼。但ToG是做社会治理,失败了,就是历史的罪人。”
张伟的声音低沉,却在房间里嗡嗡作响,振聋发聩:
“市长,我是一名码农。我有能力做出最好的产品,但我没有资格、也没有合法的授权去构建一个国家的社会秩序。
“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为企业赚钱、提效的事,我来。但掌控国家机器信息流、维系社会运转底线的权力,那就回归国家吧。”
张伟坚定地看着陶副市长:
“这不是我在向您甩锅,更不是我在向资本低头。我是在拒绝越权。我是在把那把本该悬在系统顶端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交还给真正有资格握剑的人。”
阳光透过麒麟山庄的树叶,斑驳地洒在茶几上。
陶副市长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这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张伟蜕变了。
那个曾经桀骜不驯、试图用代码逻辑强行颠覆一切现实规则的狂妄创业者,随风而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懂得了敬畏、懂得了政治经济学边界、懂得了在这个古老国度里最高生存智慧的战略家。
这个“红蓝架构”方案,堪称政治与商业妥协的艺术品。
它完美解决了B、A、T战投的恐惧——因为不可控的政治风险被“红区”物理隔离了,巨头们可以安心在“蓝区”赚钱。
它满足了北方监管层和资本的觊觎——因为给他们留出了最体面、最符合大义的入场通道。
它也解了深圳的死局——深圳不需要再独自顶着“包庇企业、资本无序扩张”的嫌疑背锅,而是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连接自由市场与国家主权的“试验田”和桥梁。
最重要的是,张伟用让渡“对他虚无缥缈的治理权”,换来了横竖纵在商业上绝对的安全与合法的全球扩张许可证。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
陶副市长慢慢把那份《重组方案》合上,双手交叉,将其稳稳地压在掌心之下。
他没有立刻拍板答应,也没有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
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他的脸上反而多了一层比刚才更加厚实的凝重。
“张伟啊。”
陶副市长缓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方的天空,云层正在慢慢散去。
“你这个方案,很聪明,也很决绝,这是大智慧啊。”
“只要系统能跑下去,只要能让夏国的企业在未来的全球竞争中拿到数字时代的制海权,谁拿主控台,我不在乎。”张伟也站了起来,
“横竖纵在我设想中,本来就是一艘不亚于夏国的超级巨轮,我一个人肯定吃不下,B、A、T三家也吃不下。我需要国家真正的登上我这艘船,成为我真正的后盾,为我保驾护航。”
陶副市长转过身,看着张伟,他发现这个年轻人的视野,早就不局限于东三环的饭局和深圳的写字楼了。
良久,陶副市长才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道:
“这件事,我一个人决定不了。”
张伟的心,在这一瞬间,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
在官场的高级语境里,当一个副部级大员说“我决定不了”的时候,绝对不是拒绝,也不是推诿。
这通常意味着——你的东西够分量了。
这件事,值得他拿去更高维度的桌子上,去跟那些真正下棋的人,拍桌子谈条件了。
同时也代表,陶副市长,乃至于整个深圳市政府,真正决定持剑下场了。
“回去等消息吧。”陶副市长摆了摆手,恢复了雷厉风行的做派,“这段时间,保持低调,不要对外发声。腾讯的Pony那边,我会亲自去打个招呼,让他们先把内部尽调流程跑起来,别让场子凉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莫测,看向北方的天空:
“至于ToG这边的‘红区’方案……看来,我是得飞一趟北京了。去会会那帮早就等不及的‘婆婆’们。”
张伟后退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不是下属对领导的鞠躬,而是两个在不同维度为同一个目标担责的战友间的致敬。
当张伟走出麒麟山庄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山林间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
胸口那块压了几周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宏大、更沉重的引力。
横竖纵,不再仅仅是他张伟的代码结晶了。
它就像一只被放飞到平流层的巨型风筝。线的一头虽然还在张伟的手里死死攥着,但另一头,已经被牢牢地系在了一座城市的命运,乃至于一个国家宏大复兴棋局的基座之上。
而在那张看不见的博弈谈判桌上,代表着夏国意志的“国家智能体”,终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度,被张伟牵引着卷进了横竖纵构建的底层逻辑里。
这何尝不是两种智能体的一种大开大合的另类合作与羁绊呢。
一个负责效率,一个负责边界。
一个负责把世界推快,一个负责不让世界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