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冰火九重(2 / 2)
他看着这个自己。
十九年了。
他从未敢回头看一眼那个被送出宫门的夜晚。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那张脸。
原来没有。
那孩子一直在这里,困在四重禁制深处,等了他十九年。
阿忧蹲下身。
他与那孩子平视。
“我来接你了。”他说。
孩子看着他,眼眶又开始泛红。
“真的吗?”
“真的。”
“那你怎么现在才来?”
阿忧沉默很久。
“……对不起。”
孩子摇头。
他抬起小手,在阿忧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你哭了。”
阿忧这才发觉,自己面颊上一片湿冷。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
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阿忧腰间那柄青灰色的长剑,看着阿忧左臂那道仍在撕裂又愈合的星云胎记,看着阿忧满身血迹、灰白长发、以及那双早已没有少年意气的眼睛。
“你变了好多。”
阿忧点头。
孩子笑了一下。
“但你还是来了。”
阿忧没有答。
孩子又退一步。
他的身形开始变淡。
“那我走啦。”
“嗯。”
“你要好好活着。”
“……嗯。”
“下一次,”孩子顿了顿,“不要再丢下我了。”
阿忧闭上眼。
“好。”
他再睁眼时,第四重禁制已破。
面前再无铜镜,再无那孩子。
只有继续向前延伸的石径。
阿忧起身。
他抹了一把脸,掌心是未干的水迹。
他没有低头看。
继续走。
——
第五重禁制,是寂。
不是寂灭,是寂静。
无火,无冰,无雾,无剑,无镜像。
只有绝对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
阿忧走了很久。
他不知走了多久。
在这里,时间仿佛失去意义。他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石板上,每一次呼吸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空荡的虚空中回响。
他开始耳鸣。
开始产生幻觉。
他看见赵晚。
不,不是镜阁中沉睡的本体,是阴镜里那个会对他笑的镜像。
她站在石径尽头,向他招手。
阿忧没有跑。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
她看着他,还是那样笑着。
“哥哥,你怎么才来?”
阿忧没有答。
她伸出手,像要牵他。
阿忧握住了。
然后——
他松开了。
“你不是晚晚。”他说。
镜像没有否认。
她的身形如烟消散。
第五重禁制破。
——
第六重禁制。
阿忧已记不清自己破了几重。
他浑身是血,左臂的星云胎记已黯淡无光,强行拓印的剑意与封存的源火在他经脉内互相撕咬,每一寸血肉都在抗议。
但他还站着。
镜心令在他掌心,已经滚烫。
前方,第六重禁制的尽头——
他看见一道人影。
那人背对他,盘膝坐在阵眼处,宽大道袍如云絮垂落。
白发披散。
阿忧瞳孔骤缩。
“……玄微真人。”
那人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已传入阿忧耳中。
“你比贫道预想的,快了七日。”
“冰火九重阵,常人三月可破六重,已称天才。”
“你用了……”
“三个时辰。”
阿忧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人的背影。
“这是第几重幻境?”他问。
玄微真人终于转过头来。
那张脸,与寒潭底见到的垂死老者截然不同。
是壮年时的玄微。
眉目清朗,脊背挺直,一双眼锐利如剑。
他看着阿忧,缓缓开口:
“你怎知这是幻境?”
阿忧道:“玄微真人不会在我破阵途中现身指点。他是那种把答案藏进玉简、逼后人自己找的人。”
玄微真人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意外地温和。
“你确实很了解他。”
他没有否认这是幻境。
他只是抬手,指向阿忧身后。
“第七重禁制,是死关。”
“以你此刻状态,踏进去必死。”
“但你不会停。”
阿忧没有答。
玄微真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冰火九重阵,历代天机谷弟子皆以此阵试炼。”
“第一重炼体魄,第二重炼神识,第三重炼剑心,第四重炼本我,第五重炼执念,第六重……”
他顿了顿。
“第六重炼的,是孤独。”
“此阵从不为单人而设。天机谷弟子破阵时,皆有同门在外护法、送药、接应。”
“唯独你。”
“一人一剑,无援无药,闯入此阵。”
“你可知为何?”
阿忧沉默很久。
“……因为我没有可以等的人。”他道,“苏琉璃重伤,了尘断后,玄真赴死,晚晚在镜中沉睡。”
“从头到尾,这条路只能我一个人走。”
玄微真人看着他。
没有说话。
阿忧抬头。
“但我不需要有人等。”
他握紧腰间剑柄。
“此路是我自己选的。”
玄微真人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身形开始消散。
在彻底消失前,他只留下一句话:
“第七重禁制后,你会见到一个人。”
“他等了你很多年。”
——比十九年更久。
话音落。
幻境散。
阿忧站在第六重禁制的尽头。
面前,第七重禁制的入口幽深如渊。
他没有犹豫。
迈步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