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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8章 情感归处(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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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摊开了三张,铅笔、直尺、量角器散落一地。他盘腿坐在炕沿上,盯着北平城防示意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周大海推门进来。

“还没睡?”

“睡不着。”陈启明头也不抬,“你也是?”

周大海没有答。他在陈启明对面坐下,用右手把沙盘边缘的歪脖子老槐树模型扶正。

“老陈,”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老家哪儿的?”

陈启明手里铅笔一顿。

“广东。”他说,“惠州。”

“打过日本人吗?”

“打过。民国二十七年,我在国民革命军第一五八师当排长,广州战役负了伤,差点死在担架上。”

周大海点点头。

“后来呢?”

“后来伤好了,被保送出国,美国弗吉尼亚军校,学步兵战术。”陈启明放下铅笔,“民国三十三年回国,分配到新一军当参谋,再后来就是你们知道的了。”

他顿了顿。

“民国三十五年,四平外围,第一次跟‘雪狼’交手。我那时候觉得,共产党部队就是一群泥腿子,连队列都走不齐,凭什么跟我们美械师打?”

周大海没有说话。

“结果你们赢了。”陈启明说,“四平外围打了七天,我一个营只剩八十个人。你们那支侦察连伤亡比我还大,但你们守住了阵地。”

他把铅笔夹在指间转了转。

“那时候我还不服。觉得是地形优势,是你们运气好。后来辽西再交手,我带的特种分队被你们全歼,自己当了俘虏。”

周大海看着他。

“服了?”

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服了。”他说,“不是服你们枪打得准,是服你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

他抬起头。

“周大海,你从军多少年了?”

“民国二十六年。”周大海说,“卢沟桥事变那年。”

“十一年。”陈启明说,“十一年,你从东北抗联打到东北野战军,从班长打到副司令员,从两条胳膊打到一条胳膊。你图什么?”

周大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右手抚摸着空荡荡的左袖,抚摸了很久。

“图我儿子不用再当兵。”他说。

陈启明看着他。

“我儿子是民国三十年生的。”周大海说,“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死在日本人扫荡的路上。我把他寄养在老乡家,每年托人捎钱回去,一年见一回。”

他把左袖别进腰带里。

“他现在七岁,在呼兰上学。等我打完仗回去,他应该不认识我了。”

屋里很安静。

陈启明把铅笔放下。

“认识。”他说,“哪有儿子不认识老子的。”

周大海没有答。

他站起身,把沙盘上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又扶正了一遍。

“老陈,”他说,“平津那边,我带队去。”

陈启明抬起头。

“你是副司令员,不用事事亲临一线。”

“我知道。”周大海说,“但华东野战军那边要的是有实战经验的人。我打了十一年仗,教几个侦察兵打巷战的本事,还是够的。”

陈启明沉默。

“什么时候走?”

“后天。”周大海说,“司令员批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老陈,”他背对着陈启明,“你投诚那会儿,有没有人怀疑过你?”

陈启明没有立刻回答。

“有。”他说。

“现在呢?”

“没有了。”陈启明说,“从黑山阻击战之后,就没有了。”

周大海点点头。

他推门出去了。

陈启明独自坐在沙盘边,望着那盏昏黄的煤油灯。

很久之后,他把铅笔拿起来,在地图上又画了一道。

深夜十一时,侦察营驻地

李文斌还在擦枪。

那支莫辛-纳甘已经擦了三遍,枪膛里没有一丝杂质,枪机拉动时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他把枪靠在墙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顾小莺的笔迹。

“妈,等胜利了我回家。”

那是黑山阻击战前一天晚上,顾小莺趴在弹药箱上写家信时,随手撕下来垫枪托的废纸。李文斌一直留着,揣在贴身的衣兜里,揣了三十三天。

他把纸展开,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重新塞回衣兜最深处。

隔壁铺位传来老周的鼾声,均匀而绵长。这个五十岁的老兵睡了三十七年第一个安稳觉,梦里不再有炮火和爆炸,只有老家呼兰的雪和儿子光着脚丫跑过的田埂。

李文斌站起身,走到窗前。

雪停了。

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把院子照成一片银白。墙角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挂满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蓝光。

他想起顾小莺生前说过,她最喜欢东北的雪。

“上海的雪是湿的,落到地上就化了。”她说,“东北的雪是干的,能存一个冬天。”

那是1947年冬天,一下江南战役前夕。她蹲在雪地里写信,钢笔冻住了,就放在嘴边哈气。

李文斌站在窗前,望着满院银白的雪。

东北的雪还能存一个冬天。

她看不到了。

他把窗关上,回到铺位,和衣躺下。

那支莫辛-纳甘放在枕边,枪托上那道深深的划痕正对着他的脸。

1948年11月24日,凌晨四时

林锋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梦里有人一直在问他,等胜利了,你想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窗外还黑着,雪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里照成淡淡的青白色。周大海的铺位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陈启明的铺位也空着,枕头边放着一本摊开的《战役侦察纲要》。

林锋坐起身,披上大衣。

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是昨晚沈寒梅给他的那只,他已经洗干净,倒扣在桌角晾着。

他把搪瓷缸翻过来,端详了许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前。

雪停了。月亮西沉,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灶房的烟囱又开始冒烟,炊事班在准备早饭,火光从门缝漏出,在雪地上画出温暖的一小片。

远处传来出操的口令声,是侦察营在晨练。

林锋站在窗前,望着那一片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他想起1945年4月,雪峰山那条战壕。王大锤最后一次踹他屁股,说“林二狗,装什么怂包”。李石头把半块烤红薯塞进他手里,自己咽着口水说“不饿”。

他想起1947年冬天,顾小莺蹲在雪地里写信,钢笔冻住了就在嘴边哈气。

他想起昨天傍晚,沈寒梅站在马灯下,说“等全国解放了,我想开一家小诊所”。

他想起他说“好”的时候,她眼里的光。

东边的天际线从青灰色变成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淡金色。

林锋把大衣扣好,推开门。

院子里,黑狗已经睡醒了,正在灶房门口摇着尾巴等早饭。炊事员端着一盆剩饭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司令员,这么早?”

林锋点点头。

他穿过院子,走到卫生队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隔着门缝,他看见沈寒梅坐在灯下,正低头整理新一天的病历。她的手很稳,字迹很工整,偶尔停下来,用笔尾拨一下灯芯。

林锋没有敲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道窄窄的门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纵队部。

身后,门轻轻开了。

沈寒梅站在门槛边,望着他走远的背影。

她没有叫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走进晨光里,肩章上的红五星在晨曦中一闪一闪,像雪夜里最后一颗没落下去的星。

1948年11月24日,清晨六时

东北野战军特种作战纵队的营区准时响起出操号。

周大海站在队列最前面,独臂挥动指挥旗,动作干净利落。侦察营、突击营、爆破营、通讯连、工兵连,四千多人在晨光中列队完毕,脚步声整齐划一。

李文斌蹲在训练场边,手把手教新兵调整狙击镜的焦距。老周站在兵工厂联络员身边,指着地图讲解那台龙门铣的运输路线。

陈启明抱着厚厚的文件夹从司令部走出来,边走边和作战科的参谋讨论方案修改意见。

林锋站在纵队部门口,看着这一切。

炊烟升起来了。雪开始化了。远处公路上,军车一辆接一辆向南驶去。

他回到桌边,翻开那本阵亡名录。

最后一页还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的第一行写下:

“周大海。黑龙江呼兰人。特种作战纵队副司令员。”

他没有写出生年月,没有写籍贯详址,没有写牺牲时间和追记功勋。

他只是写下一个名字。

然后他把笔放下,合上名录。

窗外,出操号已经吹完了。

阳光越过院墙,落在桌角那只倒扣着的搪瓷缸上,把缸底最后一丝水痕晒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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