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入关序曲(2 / 2)
那些他还不知道名字的县城,那些他还不知道长相的河流,那些他还不知道声音的人——
都在等着他们。
车轮还在响,咯噔,咯噔,咯噔。
向南,向南,向南。
1948年11月28日,上午七时,军列驶过某不知名小站
站台上站着一群孩子。
七八个,大的不过十二三,小的只有五六岁,穿着破旧的棉袄,挤在一起,望着缓缓驶过的军列。
有人趴在缝隙边,冲他们挥手。
孩子们愣了愣,也抬起手,拼命挥。
车厢里有人喊:“给同志们让路!同志们辛苦了!”
是那些孩子喊的。
声音又细又尖,穿透车轮的声音传进车厢,清清楚楚。
林锋站在那条窄缝前,望着那群越来越小的身影,望着那些拼命挥动的小手,望着他们身后的村庄、田野、光秃秃的树木——
一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很久之后,有人低声说:“到了关内,咱们解放的第一个地方是哪儿?”
没有人回答他。
林锋把眼睛从那条窄缝边移开。
“北平。”他说。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
林锋没有看他们。
他望着那条漏风的缝隙外不断掠过的土地。
“打完北平,”他说,“还有天津,还有济南,还有南京,还有上海。”
他顿了顿。
“还有很多地方。”
车厢里很安静。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响着,咯噔,咯噔,咯噔。
向南。
1948年11月28日,上午九时,军列进入河北省境
有人发现路边插着一块界碑,白色的,上面写着“河北”两个字。
车厢里又热闹起来。
“河北!”“到河北了!”“离北平还有多远?”
没有人知道离北平还有多远。地图在陈启明那里,陈启明在后面那节车厢。
林锋靠在车厢壁上,听着那些兴奋的声音,没有说话。
黑狗趴在他脚边,睡着了,偶尔抽动一下,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沈寒梅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在看什么。
林锋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已经磨破了。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站在一栋楼前面,楼上的字看不清。
“这是谁?”林锋问。
沈寒梅抬起头。
“我娘。”她说,“民国二十七年,武汉。”
她把照片收起来,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等打完仗,”她说,“我想回去看看。”
林锋点点头。
“会的。”他说。
1948年11月28日,下午十四时,军列临时停靠某站
车停了。这次停的时间长一些,因为要给另一列军车让路。
林锋下了车。
站台比之前见过的都大,有候车室,有货场,有堆成小山一样的物资。有人在卸货,有人在装车,有人在喊着什么,乱哄哄的。
远处,一列军车正缓缓驶过,车厢上挤满了人,也是往南开。
有人从那列军车上朝这边挥手。
这边也有人挥回去。
林锋站在原地,望着那列军车驶过。
车厢上的人影一闪而过,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些挥动的手臂,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陈启明走到他身边。
“司令员,”他说,“北平的侦察方案,总部刚才来电确认了。”
林锋转过头。
“怎么说?”
“同意。”陈启明说,“侦察营到位后,按原计划展开。”
林锋点点头。
他望着那列已经消失在远处的军车,没有说话。
1948年11月28日,夜十九时,军列继续南行
天又黑了。
车厢里亮起了几盏马灯,昏黄的光把一张张年轻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有人在打牌,用缴获的美军扑克,牌面已经磨得快看不出花色了。有人围在旁边看,不时喊一嗓子。有人在擦枪,枪油的味道混在烟草味和汗味里,呛得人直咳嗽。
林锋坐在角落里,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
他睡不着。
车轮的声音还在响,咯噔,咯噔,咯噔,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数着什么。
三年了。
从1945年到1948年,从湘西到东北,从东北到关内。
他打过多少仗,走过多少路,送走多少人。
数不清了。
他睁开眼睛。
沈寒梅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
“睡不着?”她轻声问。
林锋点点头。
沈寒梅没有说话。她把一件军大衣盖在他身上,靠在他旁边,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打牌的声音渐渐小了。擦枪的人收了枪,躺回铺位上。马灯一盏一盏被吹灭。
只剩下车轮的声音,咯噔,咯噔,咯噔,一下一下,往南开。
黑狗趴在林锋脚边,打起了呼噜。
1948年11月29日,凌晨二时
林锋醒了。
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从那条漏风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光。
他坐起身,披上军大衣,走到那条缝隙前。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灌进来,冰凉刺骨。
但他知道,火车还在往南开。
往北平开。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什么也看不见的窗外,很久很久。
身后,有人在梦里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黑狗翻了个身,继续睡。
林锋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那本名录。
封皮被他捂得温热。
他收回手,继续望着窗外。
1948年11月29日,拂晓,军列抵达冀东某站
天亮了。
车厢里开始有人活动。炊事班敲着勺子,招呼大家去打热水。有人在收拾铺盖卷,有人趴在那条漏风的缝隙边往外看。
林锋走到那条缝隙前,把眼睛凑上去。
窗外是一个站台,比之前见过的都大。站台上堆满了物资,有弹药箱,有粮食袋,有医疗器械,还有一门门用帆布盖着的火炮。
远处,几栋灰色的楼房一字排开,楼顶上有天线,有哨兵。
有人在站台上跑来跑去,喊着什么,听不清。
林锋看了很久。
陈启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司令员,”陈启明说,“到了。”
林锋点点头。
他把眼睛从那条窄缝边移开。
车停了。
车门被拉开,刺骨的冷风灌进来。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多,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装的,有扛着担架的,有推着小车的。
有人朝车厢这边跑过来。
“特种作战纵队的同志们!欢迎来到冀东!欢迎来到华北!”
林锋跳下车厢。
他站在站台上,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望着那些陌生的人,望着远处那些灰色的楼房和飘扬的红旗。
身后,战士们一个接一个跳下车厢,站成队列。
黑狗也跟着跳下来,摇着尾巴东张西望。
沈寒梅站在林锋身边,把军装扣好。
远处,太阳正在升起。
林锋深吸一口气。
关内的空气和东北不一样。没有那么干,没有那么冷,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味道。
也许是南方近了的味道。
他转过身,望着他的队伍。
四百多个人,四百多双眼睛,四百多支枪。
还有更多的人在后面。
陈启明走过来。
“司令员,”他说,“总部来人了,在前面接待处等着。”
林锋点点头。
他把军大衣拢紧,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车轮的声音还在响,咯噔,咯噔,咯噔,那是另一列军车正在进站。
也是往南开。
1948年11月29日,上午八时,特种作战纵队抵达冀东某地临时驻地
这里离前线还有多远,没有人告诉他。
但林锋知道,已经不远了。
他站在临时驻地门口,望着南边的天空。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和一望无际的平原。
但他知道,北平就在那个方向。
傅作义的三十五军就在那个方向。
那些还没解放的城市,那些还在等着他们的人,也都在那个方向。
陈启明走到他身边。
“司令员,”陈启明说,“李文斌发报来了。侦察营已抵达张家口外围,正在展开。”
林锋点点头。
他没有回头。
“告诉李文斌,”他说,“腊月初八之前,我要看到三十五军的主力出现在新保安城外的预设战场。”
陈启明立正。
“是。”
他转身离去。
林锋站在原地,望着南边的天空。
很久之后,他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那本名录。
封皮还是温的。
他把手收回来,大步走进驻地。
身后,太阳升起来了。
1948年11月29日,特种作战纵队全部抵达冀东。
1948年11月29日,侦察营在李文斌带领下,在张家口外围展开。
1948年11月29日,平津战役的倒计时,正式开始。
火车还在往南开。一列接一列,满载着战士,满载着弹药,满载着那些从东北打到关内的人。
他们要去的地方,叫北平。
他们要去解放的,叫全中国。
而那些在名录上的名字,那些再也上不了火车的人——
他们看着这一切。
从每一页泛黄的纸页上,从每一个模糊不清的字迹里,从每一道被翻破的边角中——
静静地看着。
1948年11月29日,入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