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津门暗影（上）（2 / 2）
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张家口那边，”他说，“不知道怎么样了。”
林锋没有说话。
他看着地图上的张家口，那个小小的标记，离天津好几百公里。
但那是同一个战场。
新保安、张家口、怀来、丰台、天津——
五座城市，五个战场，都在等着同一声信号。
1948年12月4日，夜二十时
林锋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他说。
陈启明愣了一下。
“司令员——”
“找水。”林锋说，“天亮前回来。”
他把手枪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插回去。
沈寒梅走过来。
“我跟你去。”
林锋看着她。
“你留下。”他说。
沈寒梅没有说话。
林锋转身要走。
“林锋。”沈寒梅叫住他。
林锋停住脚步。
沈寒梅走到他面前，把那支她从来不用的手枪塞进他手里。
“带上。”她说。
林锋低头看了看那支枪。
是周大海临走前留给她的，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据说是在沈阳缴获的。
他接过来，揣进怀里。
“等我回来。”他说。
1948年12月4日，夜二十一时
林锋带着三个人，摸出了砖窑。
没有月亮，天黑得像锅底。四个人沿着白天侦察好的路线，一步一步往前摸。
黑狗也跟来了。它走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偶尔停下来闻一闻，然后继续走。
前面是一条干涸的水沟。
林锋打手势，四个人滑进水沟里，猫着腰往前走。
水沟通向一个废弃的村子。白天侦察的时候，他们在望远镜里看见村口有一口井。
敌人的巡逻队刚刚过去，下一次经过大概在二十分钟后。
时间够。
四个人加快脚步。
1948年12月4日，夜二十一时三十分
废弃的村子到了。
井在村口，石头砌的，井口盖着一块木板。
林锋轻轻把木板掀开一条缝，往下看。
有水。
他拿出准备好的水囊，用绳子吊着放下去。
水囊触到水面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咚”的一声。
林锋屏住呼吸。
远处，狗叫了。
不是黑狗。
是敌人的狗。
林锋一挥手。四个人同时伏低身体，贴着井台的石头，一动不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
手电的光扫过来，在井台边晃了一下，又移开。
狗还在叫。
一个声音在骂：“叫什么叫，什么都没有。”
脚步声远了。
林锋等了几分钟，慢慢抬起头。
没有人。
他把水囊拉上来，递给身后的人。
“装水。”他压低声音说。
四个水囊，一个接一个放下去，装满，拉上来。
装到第三个的时候，远处又传来狗叫。
这一次更近。
林锋心里一紧。
“快。”他低声说。
第四个水囊放下去，拉上来，还没装好，手电的光已经扫过来了。
“什么人！”
枪声响起。
林锋喊：“撤！”
四个人拎着水囊，沿着来路狂奔。
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打在墙上，噗噗噗溅起一片尘土。
黑狗跑在最前面，耳朵贴在脑后，四条腿倒腾得像风。
敌人的喊声越来越近。
1948年12月4日，夜二十二时
四个人终于甩掉追兵，摸回砖窑。
林锋最后一个钻进去，靠着墙，大口喘气。
沈寒梅跑过来，看见他浑身是汗、脸上全是泥，眼眶一下子红了。
“受伤没有？”她问。
林锋摇摇头。
他把那支勃朗宁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
“还你。”
沈寒梅接过去，手有些抖。
林锋站起来，走到砖窑深处，把那四个水囊递给陈启明。
“分下去。”他说，“每人喝两口，剩下的留着。”
陈启明接过水囊，看着他。
“司令员，”他说，“你没事吧？”
林锋摇摇头。
他在墙角坐下，闭上眼睛。
黑狗趴到他脚边，也闭上眼睛。
砖窑里，五十二个人轮流喝水。没有人说话，只有水囊传递的声音，咕咚，咕咚，轻轻的。
1948年12月5日，凌晨二时
林锋醒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钟。
砖窑里很安静。马灯早就灭了，只有从破洞里漏进来的微光，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
他坐起来，走到洞口边。
外面还是黑的。远处，天津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些碉堡、那些炮楼、那些铁丝网，都看不清楚，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沉默的暗影。
但林锋知道它们在那里。
它们一直都在。
他望着那片暗影，很久很久。
“陈长捷。”他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
1948年12月5日，拂晓
天快亮了。
林锋还站在洞口边。
沈寒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一晚上没睡？”
林锋摇摇头。
沈寒梅没有说话。
她和他一起，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清晰起来的暗影。
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天津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些碉堡、那些炮楼、那些铁丝网，一点点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林锋忽然开口。
“沈寒梅。”他说。
沈寒梅看着他。
“等打完天津，”林锋说，“咱们去北平。”
沈寒梅愣了一下。
“去北平干什么？”
林锋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座城市，很久之后，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沈寒梅没有听清。
“什么？”她问。
林锋转回身。
“没什么。”他说。
他走回砖窑深处。
身后，天津城在晨光中越来越亮。
那些暗影还在那里。
但天亮之后，它们就不再是暗影了。
它们是碉堡，是炮楼，是铁丝网，是雷区。
是必须一颗一颗拔掉的钉子。
1948年12月5日，天津外围。
五十二个人，五十二双眼睛，继续一寸一寸地丈量着那座城市。
他们还没有找到破绽。
但他们知道，破绽一定存在。
任何坚固的堡垒，都有它的弱点。
他们只需要把它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