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古都脉搏(上)(1 / 2)
1948年12月6日,下午十四时,北平西郊,某废弃菜园
周大海趴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已经趴了三个小时。
左臂截肢后,长时间趴着会让身体失去平衡,他不得不把右肩往下压,让重心偏向右边的残肢。姿势别扭,但管用。
望远镜里,西直门的城楼清晰得像贴在眼前。
灰墙,灰瓦,三层飞檐。城楼下是拱形的门洞,门洞外排着长长的队伍——进城的老百姓,推车的、挑担的、牵驴的,一个一个等着盘查。城门洞两边站着两个国民党兵,枪背在身后,手里拿着根棍子,看谁不顺眼就捅一下。
周大海把望远镜往下移了一点。
城墙根下,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掩体。掩体是沙袋垒的,架着轻机枪。机枪口对着城外,对着那些排队进城的老百姓。
他把望远镜再往下移。
护城河。河面结了冰,冰上有人走——几个孩子在上面溜冰,嘻嘻哈哈的,被守城的兵吼了几声,赶紧跑开了。
周大海把望远镜收起来,靠坐在土墙上。
“营长。”旁边一个人凑过来,是侦察排的,叫赵大年,河北人,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咱们在这儿趴一下午了,看出啥来没有?”
周大海没有回答。
他摸了摸怀里的怀表。
那是李石头留下的那块,林锋在出发前交给他的。表盘上的划痕又多了几道,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看出点东西。”他说,“西直门的守军,换岗时间是上午七点和下午五点。换岗的时候,城门口会乱一阵,大概十五分钟。”
赵大年点点头。
“还有呢?”
周大海指着西直门左侧的一段城墙。
“那段城墙,比旁边的矮。”他说,“可能是以前塌过,后来重修,没修到原来的高度。”
赵大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看不出来。”他说。
周大海把那块怀表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记下来。”他说。
1948年12月6日,下午十六时三十分,北平西郊,某处废弃的砖窑
这个砖窑比天津那个大一些,也破得更厉害。窑顶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拉勉强能遮风挡雨。
三十七个人挤在里面,有人靠着墙,有人躺着,有人蹲在角落里啃干粮。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
周大海蹲在窑口,把一张手绘的草图摊在地上。
图上画着北平西郊的地形。西直门、阜成门、复兴门,三条通往城里的路。每一段城墙的高度,每一个城门换岗的时间,每一个掩体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营长,”一个年轻侦察员凑过来,是刚从东北补充来的,叫马全有,十九岁,“咱们啥时候进城?”
周大海抬头看了他一眼。
“急什么?”
马全有挠挠头。
“不着急。”他说,“就是问问。”
周大海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明天。”他说。
1948年12月6日,傍晚十七时三十分
天快黑了。
周大海还蹲在窑口,望着远处北平的方向。
那座城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城墙、城楼、角楼、箭楼,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一张剪影。
他没见过这样的城。
沈阳也大,但沈阳的城没有这样的颜色。天津也老,但天津的城没有这样的气势。
北平不一样。
北平站在那里,不说话,就让人觉得沉。
赵大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营长,”他说,“你说,这城要是打起来,得死多少人?”
周大海没有说话。
赵大年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没意思,从怀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
周大海忽然开口。
“我有个亲戚,在北平。”他说。
赵大年愣了一下。
“啥亲戚?”
周大海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三十多年没见了。”
他把那块怀表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等打完仗,找找看。”他说。
1948年12月6日,夜十九时,北平西郊,联络点
周大海站在一处破败的四合院门口,等着。
这是地下党给的联络点。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也没有声音。
他等了大约五分钟,门开了。
一个老头站在门口,穿着破棉袄,佝偻着背,眯着眼睛打量他。
“找谁?”
周大海把一张纸条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
“进来吧。”
院子不大,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老头把他领进一间小屋,点亮一盏煤油灯。
“坐吧。”
周大海在炕沿上坐下。
老头也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半天。
“东北来的?”
周大海点点头。
老头又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了看,折好,揣进怀里。
“我叫孙德胜。”他说,“不是那个孙德胜,是另外一个。这边的同志都叫我老孙头。”
周大海点点头。
“我们需要进城。”他说。
老孙头点点头。
“知道。”他说,“你们三十七个人,分三批进。第一批明天凌晨走,第二批后天,第三批大后天。”
他从炕洞里摸出一卷纸,递给周大海。
“这是城防图。”他说,“傅作义的人画的,我们的人弄出来的。”
周大海接过那卷纸,展开。
图比他画的细得多。每一段城墙的高度,每一个城门的宽度,每一个碉堡的位置,每一条交通壕的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连城墙上的射击孔有多少个,都数出来了。
周大海看了很久。
“这份图,”他说,“太贵重了。”
老孙头摆摆手。
“打仗用的东西,不叫贵重。”他说,“叫应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又走回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城里头,有些地方,得保下来。”
周大海看着他。
“什么地方?”
老孙头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比第一张小得多,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这是文化界的人开出来的。”他说,“故宫、颐和园、天坛、雍和宫、国子监、孔庙……还有清华、北大、燕京,好几所大学。那些地方,打起来的时候,不能挨炮。”
周大海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记住了。”他说。
1948年12月6日,夜二十一时,废弃砖窑
周大海回到砖窑。
三十七个人都围过来。
“营长,联络上了?”
周大海点点头。
他把那卷城防图摊在地上,煤油灯照着,一张一张翻过去。
没有人说话。
那些图比他们自己画的细太多了。每一段城墙,每一个城门,每一个碉堡,每一条交通壕,都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标记——那里是仓库,那里是兵营,那里是指挥部,那里是弹药库。
赵大年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妈的。”
没有人接话。
周大海把图收起来。
“明天凌晨,第一批进城。”他说,“我带队。”
赵大年愣了一下。
“营长,你一个人——”
周大海看着他。
“我一个人怎么?”
赵大年没说话。
周大海把那空荡荡的左袖管往腰里掖了掖。
“我一个人,没问题。”他说。
1948年12月6日,夜二十二时三十分,废弃砖窑
周大海靠坐在墙上,闭着眼睛。
睡不着。
他把那块怀表从怀里掏出来,就着煤油灯的光看了看。
九点四十五分。
他又把它揣回去。
他想起林锋。
司令员现在在天津,不知道怎么样了。天津那边比北平硬,全是碉堡、铁丝网、雷区。林锋那个人,从来不说难,但越是不说难的时候,越是难。
他想起李文斌。
李文斌在张家口外围,四十七个人,趴在雪地里,一动不能动。那种滋味他尝过。趴一天,骨头缝里都是凉的。趴两天,人都快傻了。趴三天,就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想起顾小莺。
顾小莺不在了。那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打枪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教过李文斌怎么在雪地里趴四小时不冻僵,教过赵大年怎么在夜里摸哨,教过马全有怎么用伪装布把自己变成一堆石头。
她不在了。
周大海把那块怀表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十点整。
他把怀表贴在心口放着,闭上眼睛。
1948年12月7日,凌晨三时,北平西郊
周大海带着六个人,走在夜路上。
没有月亮。天黑得像锅底。七个人排成一列,后一个人盯着前一个人的后背,一步一步往前走。
前面是阜成门的方向。
老孙头说,阜成门的守军比西直门松一些,因为那边靠近山区,没什么重要的目标。而且阜成门有一个班是地下党的人,虽然不能直接放他们进去,但可以给他们打掩护。
周大海走在队伍中间,右肩上挎着那只旧公文包。包里装着城防图,装着他自己画的地图,装着那张需要保护的目标清单。
黑狗没跟来。出发前,他把黑狗留在了砖窑里。狗会叫,不能带进城。
路越走越窄。
前面出现一条水沟,结了冰。七个人从冰面上滑过去,鞋湿了,脚冻得生疼。
没有人说话。
凌晨四时,阜成门到了。
城门黑漆漆的,只有城楼上亮着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人,背着枪,在打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