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余波(1 / 2)
姬昌病逝的消息,并未如寻常诸侯讣告那般,通过使节礼帛,循着官方驿道平稳传递。它更像一道裹挟着血腥与不祥预感的暗雷,经由多重隐秘渠道——边关斥候的快马、游走于商周之间的行商窃语、乃至某些潜伏日深的暗桩拼死传出的密符——以惊人的速度,先于官方文书,重重砸在了朝歌王城那以人牲奠基、浸透无数冤魂的城墙之上。
时值深冬,朝歌的寒冷与岐山下并无二致,但空气中弥漫的,却是另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压抑。
连年征伐东夷,虽战果不断,却也如同贪婪的巨兽,疯狂吞噬着这个庞大帝国本已不堪重负的国力与民心。
苛税如虎,刑戮如林,昔日“大邑商”的辉煌表象下,裂缝已如蛛网般蔓延。
摘星楼,这座帝辛为彰显至高无上与亲近天神而修建的宏伟建筑,此刻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宛如一头蹲伏的巨兽。
楼高九重,飞檐斗拱极尽奢华,其上镶嵌的玉石明珠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最高层的“通明殿”内,铺陈着来自四海的奇珍异宝,暖炉烧着昂贵的香木,试图驱散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殿中的、另一种更刺骨的冰冷。
帝辛,这位以勇力冠绝天下、亦以暴虐令鬼神惊惧的商王,正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玉榻上。
他已不复壮年时的剽悍精壮,多年的疲惫与刚愎自用在他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眼袋浮肿,目光却依然锐利如受伤的鹰隼;身躯略显臃肿,但随意搁在榻边的手臂肌肉仍虬结盘错,仿佛随时能暴起搏杀狮虎。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环,刚好与妲己手中的玉佩相合,在他指间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殿内并非只有他一人。几位心腹近臣,如陆亚、恶来、费仲等,皆屏息垂首,立于下首。
还有几位身着祭服、面色苍白、眼神闪烁的贞人,此刻却人人自危,仿佛预感到即将到来的风暴。
“西伯姬昌……死了?”
帝辛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在空旷而死寂的大殿中,却像冰锥砸地。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顶绘制的、繁复到令人目眩的星宿云纹图。
“回……回大王,”
一名负责四方情报的官员匍匐在地,声音发颤:“多方密报确认,姬昌于丰邑病重不治,周室已发丧。其世子姬发……已继位。”
“姬发……”
帝辛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那个……被吓破了胆、却又带着他兄长血肉回去的小子?”
他指的是伯邑考惨死、强令姬发带回的旧事。此事曾是他彰显权威的“杰作”,如今回想,却隐隐有种未能竟全功的遗憾。
“是。”
官员头埋得更低。
“其他有什么动静?”
“据报,有……姜尚被新君姬发尊为‘师’,总领军事。周室太姒夫人与新君幼弟姬旦……似乎共掌政务。周原旧地,亦有暗流涌动。”
帝辛沉默了。他不再把玩玉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殿内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香炉中青烟笔直上升,然后在高处无声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