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来访(1 / 2)
镐京新都,虽宫室初成,街市渐兴,但那股属于崭新事物特有的生涩与空旷感,尚未被时间与人气完全磨去。尤其在夜晚,远离宫城核心区域的城南一带,更是寂静得只能听见风声掠过新植树木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渭水低沉流淌的呜咽。
“易安居”新址,比在丰邑时更为隐蔽。
院落不大,围墙却比寻常民居高厚,院内依照永宁的感知需求做了特殊布置,减少不必要的视觉装饰,多设便于盲者行动的平坦小径与触觉标记。
青乌子移栽了几株有安神效用的草药,小疾臣则在角落搭建了一个小小的观星台模型,尽管永宁看不见,但他觉得永宁和青乌子都可能需要感知星位变化。
亥时已过,万籁俱寂。
青乌子早已歇息,小疾臣也在隔壁厢房沉入梦乡。
永宁独自坐在她惯常待的静室中。
室内未点灯烛,只有一缕清冷的月光,从特意留下的高窗缝隙中漏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她面前的长案上,空无一物,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在光滑的木纹上移动,仿佛仍在推演着无形的卦象。
她的身体,比在丰邑时更加虚弱了。完成《易》系统注述的最终定稿,几乎耗尽了她残存的所有心神与生命力。那是一种灵魂层面的极度透支。如今,那部凝结了她与姬昌两代人心血、融汇了超越时代智慧的巨着,其主体部分已经完成,并抄录了数份副本。一份最精要的纲要,已通过占瑾那无比隐秘而高效的渠道,开始了其穿越山河、散播四方的旅程。另一份相对完整的副本,被她以特殊方式封存,托付给了青乌子,嘱咐其在“适当的时机、交给适当的人”。还有一份,她留在了身边,并非为了翻阅,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陪伴与完成使命的证明。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那层由功德反哺与因果羁绊形成的生命“壳”,正在变得日益透明、脆弱,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其吹散。
但她的心,却异常宁静,如同风暴眼中心那片刻的绝对平静。她已经明晰了自己的角色,完成了最重要的工作,对于即将到来的终结,并无恐惧,只有一丝淡淡的、对未尽人事的遗憾,以及对这纷乱时代最终走向的好奇。
就在这片绝对的宁静与虚弱中,她异常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院墙外一丝极其轻微、却又与寻常夜行生物或风声截然不同的动静——那是刻意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和经过特殊训练的、近乎无声的落地。
不止一人。身手矫健,且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属于宫廷或军队的冷硬气息。
永宁的手指停住了。
她微微侧首,蒙翳的眼睛“望”向静室门扉的方向。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
几乎在她转头的瞬间,门上响起了三下极有节律、轻重特定的叩击声。不是占瑾,不是任何她熟知的访客暗号。但其中蕴含的那份小心翼翼与不容拒绝的意味,让她瞬间明了来者的身份。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望”着门。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一道高大的身影迅捷闪入,随即反手将门掩上。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久经战阵的警惕。月光勾勒出来人模糊的轮廓,他穿着深色的、毫无纹饰的便服,脸上似乎也做了简单的修饰,但那股居于人上的气度,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结与沉重,在永宁的感知中,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鲜明。
姬发。
周国的新君。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进入静室,外面显然有人警戒。他就站在那里,隔着数步的距离,看着黑暗中那个端坐不动的、银发覆眼的女子。
一时间,静室内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