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5章 印度洋上的荒岛(1 / 2)
天边的云是黑的。
不是灰,是黑。黑得像交趾密林最深处的腐叶,堆了一层又一层,压在天和海之间。
杰克站在舵舱里,手把着舵轮,眼睛盯着那片云。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眼角的老褶子挤在一起,像被海风吹皱的帆。“王爷,要来风暴。”
李晨站在舵舱的圆窗前面。窗玻璃被盐雾糊了一层,看出去模模糊糊的。可那片黑云,再怎么模糊也看得见。“多快?”
“一个时辰。”
“能绕过去吗?”
杰克摇头。“印度洋的风暴,不是南洋那种小打小闹。这片云,从东边压过来,宽得看不见边。绕不过去。只能扛。”
“泉州二号扛得住?”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手在舵轮上握紧了一下。“不知道。这条船是铁造的,比木船沉。浪打上来,木船会浮,铁船会往下扎。扎下去,能不能再抬起来,看天。”
李晨转过身,走出舵舱。甲板上,水手们正在绑缆绳。
所有能移动的东西都要绑,绑不动的要焊。韩老六从机舱里钻出来,光着膀子,左边那少了半根手指的手掌里攥着扳手。“王爷放心,小人焊的缝,煤油渗不漏,锤子敲不裂。”
林水生蹲在机舱口,脸色发白。不是怕,是在算。手里捏着那个油渍麻花的本子,嘴里念念有词。“油温正常,水温正常。要是浪打上来,水从排气管倒灌进去,气缸会炸。”
“排气管口在桅杆顶上。浪再大,够不着。”杰克的声音从舵舱里传出来。
“要是浪比桅杆还高呢?”林水生问。
没有人回答。印度洋的风暴,浪比桅杆高,不是没有过。
第一个浪头打在船头的时候,泉州二号晃了一下。不是轻轻晃,是猛地一沉。船头扎进浪里,铁甲板上的海水像交趾河汛期的洪水一样涌过来,冲到船尾,撞在游泳池的铁板上,溅起一蓬白沫。阿桃、阿水、阿金被铁柱推进了船长室。三个女人挤在铁架子的床沿上,手攥着手。铁柱关上门,用铜搭扣扣好。
阿桃的嘴唇白了。“阿水,船会不会翻?”
“不会。阿水在码头上见过台风。木船翻了,铁船没翻。王爷说,铁船有龙骨,有压舱铁。浪打过来,翻不了。”阿水攥着阿桃的手,指节发白。
阿金没有说话。她坐在床沿中间,眼睛闭着,嘴唇一张一合的。说的是暹罗话。阿桃听不懂,可调子听懂了——是暹罗船上的人出海前念的经。
第二个浪头比第一个更大。船头扎进浪里,圆窗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水。灰绿色的水,压得比铁板本身还沉。船身嘎吱嘎吱响,不是哪里裂了,是整条船的铁骨架在一起用力。韩老六焊的那些焊缝,一条一条的,正在承受着超过设计极限的扭力。
然后船头抬起来了。从浪里钻出来,铁甲板上的海水往后退,像一条河倒着流。圆窗外面又看见了天。天还是黑的,可漏出一小块白光。
第三个浪头没有打在船头,打在船腰。泉州二号被推得横移出去,舵舱里的舵轮猛地一转,把杰克整个人甩在舱壁上。老水手的肩胛骨撞在铁壁上,闷闷的一声,爬起来,嘴角有血。他把舵轮扶正,手没有抖。
风暴刮了一夜。天黑着,浪打着,船晃着。李晨没有回船长室,一直站在舵舱里,手扶着铁壁。杰克掌舵,他看海图。海图的羊皮纸被海水溅湿了,墨迹洇开,那些弯弯曲曲的海岸线模糊了。
然后天亮了。不是慢慢亮的,是忽然亮的。黑云裂开一道口子,白光从口子里泻下来,像一匹白布从天上垂到海面上。浪还在涌,可不再往船上砸。
泉州二号浮在水面上。
铁甲板上全是海水退去后留下的盐霜,白花花的。游泳池的铁板被浪打瘪了一块,池水全泼出去了。
烟囱上挂着一蓬不知从哪儿冲上来的海藻,绿褐色的,滴滴答答地淌着水。赵石头从机舱口爬出来,脸色又黄了,可没吐。“没翻。他娘的,没翻。”
铁柱打开船长室的铜搭扣。三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阿桃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被风暴洗过的海,嘴唇还有点白。“阿水,你昨天晚上说的话,算数。”
“什么话?”
“铁船翻不了。”
杰克从舵舱里走出来,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痂。手里拿着六分仪和罗盘。仰头看太阳,又低头看罗盘。看了很久,脸色变了。
“王爷,偏航了。”
“偏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