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0章 波斯在打仗(2 / 2)
两条帆船不敢靠太近,在泉州二号侧面半里处停下来。一条船放下小艇,小艇上有三个人——一个穿黑褂子的,一个戴三角帽的,一个划桨的。黑褂子腰杆挺得直直的,三角帽手里攥着一面小旗拼命地摇,不是要投降,是要说话。
小艇靠上泉州二号的舷梯。黑褂子爬上来,四十来岁,瘦,颧骨高,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站在铁甲板上,先看烟囱,再看驾驶舱,再看船尾那门后装线膛炮。炮管被太阳晒得发烫,幽蓝的铁色泛着冷光。黑褂子咽了口唾沫。
杰克走上前,吐出一串西洋话。黑褂子的眼睛亮了——在这片海上能遇到一个说西洋话的人,比遇到淡水还稀罕。
两人在舵舱门口说了一会儿,杰克转过身。
“王爷,他们是从法兰西来的。在海上跑了八个月,从欧洲到非洲,绕过好望角,穿过印度洋,要去爪哇。”
“问问他们,波斯那边怎么样。”
杰克问完,黑褂子的脸色变了。他边说边摇头,手在空气里比划着,说了很长一段话。
杰克听完,声音沉下去。“他说,波斯在打仗。不是小打,是乱。几个王子在争王位,北边的部落趁机打过来了。波斯湾的港口关了大半,商船不敢靠岸。他们本来也想从波斯补给淡水的,听到消息后没敢停,直接往东跑。”
“他让王爷小心。波斯那边,谁也不知道哪个港口安全,哪个港口已经被战火烧光了。”
李晨看着海面上那两条法兰西帆船。帆已经起了,白布被海风鼓得满满的,船头朝着东方,朝着爪哇的方向。
“杰克,问他,锡兰还能不能停。”
杰克问完,黑褂子想了想,答了几句。
“他说,锡兰暂时还好。锡兰不在王位争夺的中心,是外岛,可能还能收留几艘过路的船。但他也不敢确定,消息隔了半个印度洋,传过来的时候可能已经变了。”
西洋帆船走远了,帆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灰蓝色的暮色里。
甲板上没人说话。刚才抓鱼的快活被这消息一扫而空——波斯在打仗。辛辛苦苦跑了几十天,跑了半个地球,要去的那个地方正在战火里烧着。
赵石头把编了一半的椰树叶篮子放在船舷上。“王爷,还去吗?”
“去。先到锡兰。锡兰要是还能停,就补给淡水,打听最新的消息。要是波斯湾打得太厉害,就想别的办法。不打,就按原计划去科威特找谢赫。”
“可是王爷,要是整个波斯都在打呢?”
“我们带的不是炮弹,是铁铲,是剪刀,是棉布,是瓷器。是做生意的,不是去打仗的。生意人,仗打完了还是生意人。仗打完了他们总要重建。要重建就要铁器,要布匹,要瓷器。我们等。”
黑褂子站在小艇上,仰着头还在看。铁船,铁甲板,铁烟囱,铁炮。
他跑了大半个地球,从法兰西跑到非洲,从非洲跑到印度洋,见过葡萄牙的盖伦帆船,见过荷兰的弗鲁特商船,见过阿拉伯的三角帆桨船。没见过这样的。
杰克站在船舷边,朝他挥了挥手。黑褂子也挥了挥手。
小艇划回法兰西帆船旁边,被吊上去。帆船掉头,继续往东。
暮色沉下去,最后一点天光在海平面上熄灭。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泉州二号的桅灯一明一灭,照着铁甲板上那堆还没晒完的鱼干。
阿桃端着一杯茶走上甲板。茶是热的,热气在夜风里很快就散了。她踮起脚尖看远处那两点模糊的帆影。
“王爷,那些西洋人从哪里来的?”
“从欧洲。比波斯还远。”
“比波斯还远?他们跑了那么远,图什么?”
“做生意。跟唐国一样。他们把欧洲的东西运到东方,把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回欧洲。跑一趟,两三年。”
阿桃沉默了一会儿。“他们的船上,有没有豆芽?”
李晨笑了。“应该没有。所以他们跑那么远,牙会肿。”
阿桃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牙不肿了。她自己发了三十多天豆芽,每天吃,牙不肿了,腰不疼了,还会看星星了。
“阿桃觉得,他们应该也有豆芽。跑了那么远,没有豆芽,牙肿了,吃不下饭,就没有力气做生意了。”
李晨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说得对。也许他们也有。也许他们的豆芽,是你教出来的。”
阿桃愣了一下。“阿桃没教过他们。”
“以后会。唐王城的码头修好了,你的豆芽发多了,卖给过路的船。西洋人的船来了,也会买。买了就学会了。学会了,西洋人跑海牙就不肿了。”
阿桃笑了。不是那种藏在嘴角的笑,是舒展开的,像椰树叶子被海风吹开。
“阿桃想活得久一点。教更多的人发豆芽。”
阿水和阿金也走上甲板,三个女人并排站在船舷边上。
远处的帆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海,天,和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