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2章 虎啸锡兰拜唐王(2 / 2)
老虎站起来。
琥珀色的瞳孔里,那两个细缝慢慢地放大了,从针尖变成了橄榄核。
它仰头,又发出一声长啸——不是吼,是啸,拉长的,浑的,从喉咙最深处滚上来,滚过椰树林,滚过火山岩城墙,滚过港口,滚过印度洋平静的海面,不知道滚到什么地方去了。
码头上的灰石板上挤满了人。
不是刚才那些做买卖的,是全城的人都涌过来了。
女人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刚摘的椰子花。老人拄着拐杖,拐杖是椰子树干削的。港口的渔民从船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滚烫的石板上,踮着脚尖往石头围墙的方向看。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
李晨走在最前面。锡兰王和公主跟在后面。老虎没有跟过来——它还站在栅栏里面,透过铁栅栏的缝隙,往外看。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刚才那声虎啸,是唐王进去以后才响的?”
“响了。我数了——两声长啸,一声低吼。低吼的时候,虎跪了。港务官亲眼看见的。唐王把手伸进栅栏里,虎就跪了。不是怕,是认。是认主!是认佛!”
“佛子!”
这一声从人群深处喊出来。是个老妇人,佝偻着腰,怀里抱着一串青椰子壳做的佛珠。她挤出人群,拦在李晨面前,没有跪,仰起头。
“佛子,老身今年七十三。嫁到锡兰六十年,生了八个孩子,活了两个。老身的男人死在泰米尔人的刀下。老身的儿子死在虎栏里——是第八十九个。他不信佛,可他信公主。他进去之前跟老身说,娘,我要是出来了,公主就不用嫁给泰米尔人了。他没出来。”
她的声音干涩,像椰壳被风吹裂。“老身念了三十年佛,今天听见虎啸,老身知道——佛来了。”
李晨扶住她的肩膀。“我不是佛。我是人。”
老妇人伸出手,碰了碰李晨的衣襟。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蝉翼,青筋一根一根的。碰了一下,收回去。嘴角咧开,没有牙的嘴笑得像交趾码头上那些晒太阳的野狗——不美,可真。
“佛也不说自己是佛。”
她转过身,挤出人群。瘦小的背影被太阳光拉得老长。
港口边的茶摊上,一个波斯商人把铜板拍在桌上。
“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锡兰王跪他?为什么公主哭?为什么虎跪?”
“是大炎人,唐国的王爷。跑船跑偏了,飘到锡兰来的。他来的时候,公主把虎栏封了——第一千个男人,不用进去了。虎替他拜了。他是佛。”
波斯商人沉默了。
他是个粗壮的汉子,头发卷卷的,皮肤被波斯湾的烈日烤成红褐色。他放下铜板,站起来,往泉州二号的方向走去。
泉州二号的舷梯还没收起来。阿桃和阿水并肩站在船舷边上,看着码头上汹涌的人潮。
波斯商人走到舷梯前,仰起头,朝上面的人抱拳。
阿桃探出身子。“你是来买豆芽的?”
“不是。我是来拜佛的。我听到了虎啸,锡兰全城都听到了。那个人是谁——那个被虎跪的男人?”
阿桃想了想。“他是唐王。”
“唐王来波斯做什么?”
“找一种黑乎乎黏稠稠的东西。阿拉伯人叫它‘火神血’。唐王说,找到了,车就有油烧了。”
波斯商人的喉结动了动。“火神血。我知道哪里有火神血。巴士拉港外面有一片沙地,沙地上冒着黑泡。科威特渔村里有个老谢赫,他把火神血当药卖。”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阿水问。
“因为我就是波斯人。你们的唐王要去波斯——我可以带路。波斯在打仗,几个王子在争王位,北边的部落趁火打劫。商船不敢靠港,但我认识科威特的谢赫——他是我的舅舅。”
阿桃看着他。这个波斯商人脸上有风沙刻出来的纹路,眼睛是深棕色的,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空气里画着地图——从锡兰到亚丁湾,从亚丁湾到波斯湾。
“你叫什么?”
“我叫阿巴斯。在锡兰住了三年,卖波斯地毯。现在仗打起来了,地毯卖不动。我想回家。你们的船,能带我一段吗?”
阿桃转过头,朝码头上喊了一声。“王爷!”
李晨正从椰树林那边走回来。阿桃跑下舷梯,把波斯商人的话转述了一遍。夕阳照在她脸上,眼睛里亮着光。
“阿巴斯。科威特的谢赫是他的舅舅。”李晨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过头看着舷梯
波斯商人在舷梯下跪下去。不是锡兰人那种跪——是波斯人的跪,右手按胸口,左膝点地。“唐王,我在锡兰住了三年,听过虎栏的传说。九百九十九个人。你是第一千个——你不进去,虎自己跪了。这是真主的意思。”
他站起来,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虔诚,是找到了路的商人,看见了驼队。“科威特那个老谢赫,就是当年拿三把剪刀换一皮囊火神血的人。他还活着。我带你们去。他听我的。”
泉州二号的桅灯一明一灭,照在码头上不肯散去的人群脸上。阿桃依旧站在船舷边,手里端着铜盆。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纱衫吹得鼓鼓的。她看着码头方向,自言自语了一句。
“阿水,你说,老虎为什么要跪王爷?”
阿水想了想。“阿水在码头上见过很多动物,野狗,野猫,还有被渔网缠住的海龟。它们看见人就跑,除非你手里有鱼。可王爷手里没有鱼。”
“那老虎跪什么?”
“跪他这个人。不是跪唐王,是跪他。”
阿桃沉默了一会儿。
“阿桃在黎府的时候,黎老爷想让所有人都跪他。跪是跪了,可跪的是他的银子。王爷不让人跪,老虎偏跪他。跪的不是银子,是他这个人。阿桃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
阿金从厨房里探出头。“阿桃姐,你又说王爷了。你今天说了几次了?”
阿桃低下头,笑了。“阿桃自己也不知道。阿桃只是想,等海安长大了,阿桃要告诉他——你爹,是能让老虎跪的人。”
阿金和阿水对视一眼,都笑了。
三个女人,站在船舷边上,海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飘飘扬扬。
码头上的锡兰人渐渐散了,可还有人坐在防波堤上不走,也不干什么,只是坐着,看着那条灰沉沉的大铁船。
好像多看一会儿,就能从铁壳子上看出佛的影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