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4章 布阵(1 / 2)
锡兰港的操场上,三百个锡兰兵站成了十排。
不是精兵,是锡兰王从岛上各处凑来的。
有码头上扛麻袋的苦力,有椰林里割椰子的农人,有海边晒盐的盐工。年纪最小的十五岁,嘴唇上刚长出绒毛。年纪最大的五十岁,头发花白,脊背弯成一张弓。
李晨走过每一排。弯刀锈了,刀柄上的铜丝磨断了,用麻绳缠着。短褐是麻布拼的,补丁叠补丁。他走完十排,站住了。
“罗阇将军,泰米尔人什么时候来?”
“探子说,北边的部落已经集结了。加上从印度大陆雇的雇佣兵,不下五千人。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
“半个月。”李晨重复了一遍,转过身,看着身后泉州二号的桅杆,“够了。可有一条——弹药不够。”
赵石头从队伍后面走上来,手里攥着那个记弹药消耗的本子。“王爷,石头昨晚算了一夜。连发铳的子弹,从交趾出来的时候带了六十箱。黎府那一仗,打了四箱。荒岛上试枪用了一箱。现在还剩五十五箱。手雷也减了——从交趾带了十箱,黎府用了两箱,还剩八箱。”
“炮弹呢?”林水生从机舱口探出头。
“炮弹还有八十发。”
林水生钻出来,手里也攥着那个油渍麻花的本子。
“王爷,八十发炮弹听上去多,可那是全船的家底。从锡兰到波斯还有一半路,到了波斯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波斯在打仗,几个王子争王位,万一需要炮火开路——八十发,不一定够。”
铁柱站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小人在靠山村的时候,村里的猎户有一句话。箭射光了,弓就是根弯木头。铳也一样。子弹打光了,铳就是根铁棍子。铁棍子砸人,不如扁担好使。”
“说得对。”李晨点了点头,“所以这一仗,不能光靠铳。铳是用来开头的。开头就把泰米尔人打懵。打懵了,锡兰兵冲上去。肉搏,还是得靠人。罗阇将军,你的兵,敢冲吗?”
罗阇沉默了一会儿。“以前不敢。现在——不知道。唐王教他们打铳,打了三天。他们不怕铳了。可让他们自己往前冲,小人不保证。”
“怎么才能保证?”
罗阇看着李晨。“唐王冲在最前面,他们就敢冲。唐王是佛子。佛子冲在最前面,死了是上西天。”
“你不能死。”
另一个声音接过来。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公主凯拉妮从操场边上走进来。没有披金戴银,没有带侍女。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支黄杨木簪。菩提子念珠缠在手腕上,一圈,两圈,三圈,打了两个结。赤着脚踩在锡兰兵操练的红土上。
“唐王,罗阇将军说得对。锡兰的男人,被虎吃了几十年,骨头软了。只有看见佛子冲在最前面,他们的骨头才能硬起来。但唐王不能死。唐王死了,锡兰就真的没人救了。”
“那公主的意思呢?”
“唐王说弹药不够。弹药不够,就拿我补上。我愿意跟着你一起上战场。锡兰的公主冲在最前面,死了是上西天,活着是佛的旨意。锡兰的男人看见公主比他们先冲,他们还能往后缩吗?”
罗阇的脸色变了。“公主,打仗是男人的事。”
“罗阇将军。”公主转过身,手腕上的菩提子念珠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将军当了三十年兵,义父死在病榻上,锡兰没有一个男人敢带兵冲泰米尔人的阵。今天公主要带这个头。将军要是拦,将军去冲。将军不冲,公主冲。”
罗阇没有说话。他看着公主手腕上缠着的菩提子念珠,看着公主赤着的脚上粘着的红土,站了很久。然后把腰间的弯刀解下来,第二次递出去。这一回,不是递向李晨,是递给公主。
“这把刀跟了小人三十年。没打过胜仗。公主冲在最前面——这把刀,给公主。”
公主接过弯刀。刀沉,比她抄佛经的笔沉十倍。她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朝下。“罗阇将军,这刀我不还你了。打赢了泰米尔人,我把它供在佛牙寺里。打输了——佛牙寺也用不着了。”
她转过身,走到李晨面前。
“唐王,你现在可以演练了。你说怎么打,锡兰就怎么打。”
李晨从赵石头手里接过一根椰子树干削的教鞭,在地上画了一幅图。“泰米尔人从北边来。北边是平原,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冲阵。锡兰兵怕骑兵,因为马冲过来的时候,人本能地想跑。一跑,阵就散了。散了,骑兵就像镰刀割稻子一样,一个一个地收割。所以第一件事——不跑。”
罗阇用僧伽罗话翻译了一遍。
锡兰兵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怯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