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泰米尔酋长的愤怒(2 / 2)
进来的人比探子老得多。头发全白,稀稀疏疏。脸上没有泰米尔人常有的粗犷骨相,鼻梁窄,眼窝深,像从印度大陆西边漂过来的帕西人。
灰扑扑的长袍,袍角磨得毛了边。手里拄着一根藤杖,杖头上嵌着一颗黑曜石。黑曜石在泰米尔人的传说里能辟邪,也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祭司。”酋长没有起身。
老祭司在虎皮垫子对面坐下来,藤杖横在膝盖上。
“酋长在想锡兰的公主。”
“你知道了。”
“全营都知道。探子带回来的消息,风一样传遍了帐篷。他们说公主跟了一个外来人。”
“还说那个外来人能让虎跪下来。”
酋长冷笑了一声。“你信?”
老祭司沉默了一会儿。黑曜石在掌心里一转。
“虎跪不跪,老朽没看见。可有一件事老朽知道——泰米尔人的祖上也跪过虎。三百年前,泰米尔人的祖先从印度大陆渡海来锡兰,跟僧伽罗人争这座岛。岛上那时候还有虎。泰米尔人的刀不怕僧伽罗人的弯刀,可泰米尔人的马怕虎。虎一吼,马就惊。马惊了,骑兵就散了。所以泰米尔人从来不猎虎。”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酋长。
“虎是林的王。谁能让虎跪,谁就是王中王。你父亲猎的那头虎,不是活的,是陷阱里伤了腿的。那一跪,泰米尔人吹了一百年。可这个唐王——他是让活虎跪。”
酋长停住脚步。
“祭司想说什么?”
“老朽来,不是跟你说虎。”老祭司低下头,看着藤杖上那颗黑曜石,“老朽来是告诉你——帐外的兵在交头接耳。他们听说唐王能让虎跪,怕了。怕了就不敢冲,不敢冲这仗就打不赢。你还没出兵,你的兵已经怕了对方的将领。”
“怕了怎么办?”
“快打。不是半个月后,是现在。唐王刚到锡兰,弹药还没运足,锡兰兵还没练熟。现在打有七成胜算。等半个月后,他弹药运足了,锡兰兵练熟了,泰米尔人的兵心里那点怕就变成了真的怕。怕这东西,是长在肉里的。长了就拔不掉。”
酋长攥紧刀柄。刀刃上的缺口在指腹下硌了一下。
“你说得对。可还有一件事你不懂。我要的不止是锡兰。锡兰太小,装不下泰米尔人的弯刀。唐王的船是铁壳子,没有帆自己会跑。那船上有炮,铳也好。把唐王撵下海,他的船就是我的。我开着铁船,沿着印度洋往西走。波斯在打仗——波斯人有钱,有绸缎,有宝石。有了铁壳子的船,波斯湾也会怕泰米尔人。”
老祭司没有说话。黑曜石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
酋长掀起帐帘。营寨里,泰米尔兵正围着火堆烤羊肉。有人蹲在火堆旁磨刀,有人在给马上鞍。
马拴在木桩上嚼着干草,尾巴懒洋洋地甩着。这些兵还跟昨天一样,可又跟昨天不一样了。他们在交头接耳,压低嗓子说着什么。
“都在传什么?”
老祭司站在他身后。“传虎跪了。传那个外乡人是佛子。传锡兰的公主跟了他。传泰米尔人打不过他。”
酋长攥紧弯刀,走到篝火中间。
“泰米尔的兵!”
所有的兵都转过头。弯刀举起来,刀刃上那道缺口对着天空。
“明天——南下!锡兰的公主出了城。她就在北边的椰林里。她要引你们去追。她以为你们怕了!你们怕不怕?”
没有人敢开口。
酋长的浊黄色眼睛扫过每一张脸。“七年前,你们跟着我南下,烧了锡兰三个村子,抢了几十个女人。那时候锡兰的兵比现在多一倍。你们那时候不怕,今天反而怕了?就是一个外来人带着两百个手下,把锡兰的女人吓出了胆!一个女人冲在最前面,你们反倒怕了?”
还是没人敢开口。但有人握紧了刀柄。
“明天!谁第一个冲到公主面前,公主归谁!谁第一个砍下外乡人的头,外乡人的船归谁!锡兰的肉桂、宝石、椰油,全是你们的!凯拉妮——也是你们的!”
沉默了一瞬。
然后弯刀一把接一把举起来。吼声震得砂砾地都在跳。
泰米尔人在吼——不是为了酋长,是为了公主。
老祭司站在帐帘后面,浑浊的眼睛看着那些举刀的兵。
手指转动着藤杖上那颗黑曜石,嘴里喃喃念了一句旁人听不懂的话。
他知道——这一仗不打也得打。怕已经长在肉里了,要么用血洗掉,要么用命填掉。
泰米尔人的弯刀举起来了,锡兰的炮也在等。明天,将有人先怕,也将有人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