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9章 祭司和谈(1 / 2)
天亮的时候,锡兰港外的海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泉州二号的桅灯在雾里一明一灭,像一颗还没睡醒的星星。
码头上已经有人了——扛麻袋的苦力、卖香料的摊主、编椰树叶篮子的女人,还有那个拄拐杖的老人。每天早晨都来码头,坐一会儿,看一会儿海,再回去。
可今天他不是来看海的。
北边来了三个人。
老祭司走在最前面,头发全白了,灰扑扑的长袍被海风吹得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手里拄着那根嵌黑曜石的藤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泰米尔兵,没带刀,空着手,低着头。
码头上的人停下了手里的活。没有人拦,也没有人指路。
老祭司自己走向王宫的石阶。藤杖一下一下地点在火山岩上,笃,笃,笃,像敲木鱼。
王宫正殿,椰子油灯添了又添。
锡兰王坐在王座上,白缠头上的红宝石被灯光映得一明一暗。
凯拉妮站在王座旁边,弯刀挂在腰间,掌心雷揣在怀里。手腕上的菩提子念珠重新缠好了,一圈,两圈,三圈。李晨站在她旁边。
老祭司跪下去。不是泰米尔人那种单手按胸的单膝跪,是双膝跪。藤杖横在身前,黑曜石磕在火山岩地板上,额头贴在念珠上。
“锡兰王,公主,唐王。老朽是来求和的。”
僧伽罗话带着浓重的北边口音,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酋长死了。北边部落散了。泰米尔人没了头领,年轻人跑的跑,降的降,只剩下老弱妇孺。老朽活了七十多年,侍奉过三个酋长。第一个酋长信佛,不杀生。第二个酋长信刀,杀了一半锡兰人。第三个酋长什么也不信,只信他自己。老朽每回劝他,他就把藤杖摔在地上,说祭司老糊涂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锡兰王。
“今天老朽一个人来,不是求锡兰原谅泰米尔人。泰米尔人杀了太多锡兰人,原谅不了。老朽求的是——给剩下的人一条活路。”
锡兰王没有回答。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祭司,沉默了很久。
“祭司。泰米尔人烧了孤王三个村子,抢了孤王几十个女人。泰米尔酋长还要娶孤王的女儿。今天泰米尔人的刀断了,你来求和。孤王问你——孤王的三个村子,泰米尔人拿什么还?”
老祭司没有抬头。“拿命还。泰米尔人的命。北边荒原上还有两千多老弱妇孺。锡兰王要杀要剐,老朽不拦。可有一条——锡兰王要是肯放他们一条活路,泰米尔人世世代代不再南下。”
凯拉妮走下王座。
她走到老祭司面前,弯刀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
“祭司,你说泰米尔人世世代代不再南下。泰米尔人的刀,我见过。刀柄上缠着血布条,刀刃上崩着缺口。每一把刀都是杀人杀出来的。你拿什么保证?”
老祭司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托过头顶。
“这是北边部落的降书。上面写了一条——泰米尔人愿意把北边的河谷割给锡兰,世代为界。泰米尔人退到河谷以北,永不逾界。降书上,老朽签了名。剩下两千多泰米尔人,能签名的都签了。”
“老朽知道,签名是一张纸。刀架上脖子,纸挡不住血。可泰米尔人没有刀了。所有的弯刀,今天早晨全堆在锡兰港码头上。老朽让人用牛车拉来的。公主可以去码头看。”
凯拉妮接过羊皮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有僧伽罗文,有泰米尔文。更多的不是名字——是手印。一个一个蘸了泥浆按上去的拇指印,层层叠叠铺满了羊皮纸的下半幅。
“祭司,你不会写字?”
“会。老朽念过书。可泰米尔人不识字的多。按手印的,都是不认字的人。他们不知道降书是什么。老朽告诉他们——降书就是以后不能再南下,再南下,死。他们就把手印按上去了。”
凯拉妮把羊皮纸折好,转过身,交给锡兰王。
然后伸出手,把老祭司从地上扶起来。
老祭司的胳膊细。隔着灰扑扑的长袍能摸到骨头,他愣了一下。“公主——”
“祭司,我不杀泰米尔人。不是原谅,是放过。佛经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泰米尔人的刀放下了。码头上那些弯刀,我让铁匠熔了,铸成犁头。泰米尔人以后不拿刀了,拿犁。拿犁的人,锡兰不杀。”
她偏过头,看了李晨一眼。
“这是我刚从唐王那里学来的。刀枪入库,铸剑为犁。”
老祭司的嘴唇哆嗦着。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拄着藤杖,朝凯拉妮深深一揖,又朝李晨深深一揖。
然后转过身,走出王宫。藤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的,从石阶上一直响到码头。
锡兰王站起来。
“唐王。泰米尔人降了,锡兰太平了。孤王想办一件事——给你和公主主持婚礼。”
凯拉妮转过头,看着李晨。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锡兰王,我最多待七天。波斯那边石油还没找到。”
“七天够了。孤王嫁女儿,不铺张。佛牙寺里,一盏长明灯,一尊佛,两个人。”
凯拉妮没有等李晨回答。“七天,够了。我只需要三天准备——第一天抄完还愿经,第二天把弯刀供进佛牙寺,第三天,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