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3章 菩提树下话不依(1 / 2)
消息传到王宫的时候,锡兰王正坐在正殿里喝早茶。
港务官几乎是跑进来的,白袍子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头上的孔雀翎歪到了一边。
“王!法显大师的残卷——唐王从住持那里带回来的——里面有法显大师亲笔写的注!”
锡兰王放下茶碗。茶是锡兰的红茶,泡得浓,颜色深得像交趾密林最深处的腐叶。
“什么注?”
“臣不知道。臣只知道住持把那卷残经藏了七十年,从没给任何人看过。今天早上在佛牙寺,亲手交给了唐王。”
“去,请唐王来。不是请安,是请他讲经。就在王宫菩提树下——孤王要亲耳听听,法显大师写了什么。”
李晨被请到菩提树下的时候,树下已经坐满了人。
不是王公贵族,是锡兰老百姓。码头上扛麻袋的苦力,椰林里割椰子的农人,卖香料的摊主,那个拄拐杖的老人也在——被儿子扶着,坐在最前面。
连邻居阿婶都来了。她在家里帮王宫洗衣裳,听说公主要讲法显大师的经,搓板一搁就跑来了,手上还沾着皂角水的白沫。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锡兰王坐在菩提树正下方,白缠头上的红宝石被树缝间漏下的阳光映得一明一暗。
“唐王,法显大师的残卷里写了什么?住持藏了七十年不给孤王看,今天唐王拿回来了——能不能给锡兰人讲一讲?”
李晨站在菩提树下。凯拉妮站在旁边,手里捧着那卷贝叶经,菩提子念珠在手腕上一圈一圈地缠着。
“锡兰王,我不太会讲佛法。我是做生意的,管商行,管铁器,管钱庄。”
港务官站在人群边上,白袍子被海风吹得飘飘扬扬。
“唐王,锡兰人不懂什么叫做生意。锡兰人只懂佛。唐王就讲佛——讲讲为什么法显大师百年前的话,到今天才有人看懂。”
菩提树的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响,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凯拉妮捧着的贝叶经上。
她把叶子轻轻拈起,放在石阶上。
“锡兰王,法显大师在残经边角写了一句话。法不依国,不依王,不依僧。法依人。人存则法存,人亡则法不亡。”
菩提树下的空气忽然静了。
拄拐杖的老人浑身一震,拐杖差点从手里滑脱。抬头望着菩提树冠间漏下的碎光,没头没脑地喃喃了一句:“法依人——不依王?”
“这不对呀。”码头上扛麻袋的一个苦力挠着头站起来,“唐王,小的在码头上扛了一辈子麻袋,寺里的大和尚天天说,法依佛牙舍利,法依锡兰王。谁敢说佛牙舍利一个不字,下辈子要下地狱的。唐王刚才说——法不依王?”
李晨没有回答。
锡兰王把茶碗放在蒲团旁边,碗底磕在石板上,叮的一声。他的手指在茶碗边缘轻轻摩擦着。
“这话不是孤王说的,也不是唐王说的,是法显大师亲笔写在贝叶上的。锡兰的和尚说——法依佛牙舍利。法显大师说——法依人。佛牙舍利供在寺里八百年,法显大师跪在佛牙寺青石板上看了三年。要说懂佛,法显大师比当今任何一个活着的和尚都懂。”
“法依人。法在众生那里。”
李晨看着码头苦力,也看着众人,“你不用怕下地狱——你替唐国商行扛过麻袋,搬过肉桂,每一袋货都清清爽爽没少过斤两。守法做事的人,法就在你这边。你天天在码头下苦力养活一家老小,这就是按规矩活。你按规矩活,法就在你身上。法不在舍利里,在你扛麻袋的脊梁上。”
码头苦力用手臂擦了一下眼睛。只是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索性把整只手捂在鼻子上。
锡兰王慢慢把茶碗推了推:“孤王想问一句——王子犯法呢?”
“与庶民同罪。大炎的刑律里,这一句写了两千年。皇帝杀人,刑部照样判死罪。这就是法不依王——佛经里没有这句话,诸子百家也没有这句话。法显大师自己悟出来的。他是个和尚,也是航海家——赤着脚走了三十年,从大炎走到锡兰。他不是躲在寺庙里抄经的和尚,是见过大海、沙漠、人性最深处的善与恶的人。写‘法不依王’,是因为亲眼看见过一个王朝的覆灭不只是兵马溃败,更是律法对王权的纵容。他把这四个字藏在佛经边角,今天我替他念出来了。”
菩提树下静得只剩风声。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挤开人群探出脑袋,赤着上半身,额头上全是汗。
“唐王!公主!小的听不懂你们讲的那些——就好比,码头那边泰米尔人以前总是打我们,现在他们酋长死了,我们就能跟他们好上了吗?”
“海叔,您出来讲吧。”凯拉妮唤了一声。
拄拐杖的老人拄着拐杖站起来,枯瘦的手指在儿子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海叔年轻靠打鱼为生。泰米尔人的战船撞碎过他的舢板,把他的亲弟弟拖进海底。海叔恨泰米尔人恨了四十多年。今天早上,码头上熔掉弯刀、铸了犁头的泰米尔俘虏里,有一个泰米尔女人。她男人死在河谷里了,剩她一个,拖着两个崽。海叔在码头看了很久,最后拄着拐杖走过去,替那个泰米尔女人捡起了犁头。”
老人直了直佝偻的腰,慢慢地说下去。
“公主认得老朽的儿子——其实不是老朽亲生的崽。他是泰米尔孤儿。那年老朽亲眼看见他娘死在战乱里,把他抱回去养大,一碗米汤两个人分着喝。锡兰人也好,泰米尔人也好,细流归细流,喝的都是同一个海。法显大师说大海不择细流,老朽以前不懂。今天早上看见那个泰米尔女人,忽然就懂了。唐王,老朽替她说句话——犁头她拿到了。可她住在北边荒原边上,赤着脚,孩子还没鞋穿。唐王能不能安排几个北大学堂的学生来锡兰,替泰米尔人修条路?”
菩提树下几十个锡兰人齐刷刷回头望着他。
李晨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能。锡兰的路,唐国帮着修。泰米尔寨子里的路,也一样修。从波斯回来以后——唐国的商行不止在锡兰港收肉桂,也会在北边收他们的椰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