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雨后(1 / 1)
谷雨那天,下了一场大雨。不是春天的细雨,是夏天的雨——急的,密的,哗哗地往下倒。阿月趴在窗台上,看着雨点砸在荷叶上,砸在荷花池里,砸在老槐树的叶子上。雨很大,什么都看不清,白茫茫一片。
宋峰站在屋檐下,看着这场雨。他想起碧龙潭,谷雨的时候也下大雨,潭水涨起来,漫到岸边。他蹲在岸边看,水涨一寸,他退一寸。娘在身后喊他,小峰,回来!他不听,继续蹲着看。娘走过来,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回去。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雨越下越大,潭水越涨越高,把岸边的草都淹了。
他低下头,看着院子里的积水。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汇到荷花池里,池子满了,水漫出来,流到青石板上。他蹲下来,伸手探进水里,凉,不冰。他缩回手,揣进兜里。兜里有一颗糖,是阿月昨天给的,花生的,没舍得吃。他把它掏出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香。他嚼着那颗糖,看着水面上漂着的荷钱,荷钱被雨点打得东倒西歪,但没翻。他看了很久。
下午,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亮得晃眼。阿月跑到荷花池边,蹲下来看荷钱。荷钱多了,一片一片,挤在一起,绿得发亮。最大的那片已经有他巴掌大了,圆圆的,平平的,水珠在上面滚来滚去,亮晶晶的。他伸手摸了摸,滑溜溜的,凉丝丝的。他笑了。
雷震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锄头。“谷雨前后,种瓜点豆。”他走到墙角,开始翻地。阿月跑过去,蹲在旁边看他翻。土翻起来,黑黑的,软软的,冒着热气。雷震翻了一块地,又翻了一块,翻完用耙子耙平,整成几垄。阿月跑回屋里,把那包豆角种子拿出来。纸包鼓鼓的,里面是十七颗种子,扁扁的,青青的。他打开纸包,数了数,十七颗,一颗没少。雷震挖了十七个坑,阿月把种子一颗一颗放进去,盖上土,浇了水。
“好了。”雷震说,“过几天就出来了。”
阿月蹲在那里,看着那片刚种下去的泥土。去年这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这里。一年过去了,种子还是那些种子,他还是他。但他知道,不一样了。他长高了,门框上那道痕又高了一截。
宋峰站在屋檐下,看着阿月种豆角。他想起碧龙潭,谷雨的时候,爹也种豆角。爹翻地,他放种子,盖土,浇水。爹说,种子埋下去,过几天就出来了。他问,出来之后呢?爹说,长高,开花,结豆角。他问,结完豆角呢?爹说,老了,留种,明年再种。他问,明年谁种?爹说,你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种子,青青的,扁扁的。他把它放进坑里,盖上土,浇了水。明年他还会种,后年也会种。一年又一年。
傍晚的时候,阿月坐在老槐树下,把那把旧刻刀拿出来。他找了块软木头,开始刻。刻什么呢?刻一个种子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扁扁的,青青的——木头不青,但他刻得扁扁的,小小的。刻完了,他捧在手心里看。不像种子,像一个石头。他又刻了一个,这次刻得扁一点,小一点。像了。他把木头种子放在桌上,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一起。
宋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木头种子。阿月抬起头,看着他。“宋大哥,你也刻一个?”宋峰摇摇头。“不会。”阿月想了想。“我教你。”他递给宋峰一块软木头。宋峰接过,拿起刻刀,开始刻。刻什么呢?刻一个种子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扁扁的,小小的。刻完了,他捧在手心里看。不像种子,像一个石头。他又刻了一个,这次刻得扁一点,小一点。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像。阿月接过去,看了看。“像,像宋大哥小时候种的。”宋峰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个木头种子,又想起小时候自己种的那些,青青的,扁扁的,和这个差不多。他把木头种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揣进怀里,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一起。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着那个木头种子。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枕边,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一起。他轻轻开口:“母亲,今天谷雨。下了大雨,荷钱又多了。种了豆角,十七颗。刻了一个种子,不像,像石头。宋大哥也刻了一个,不像,像他小时候种的。他揣怀里了。你那里,也谷雨吗?”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