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铁柱他爹(1 / 1)
阿月没见过铁柱他爹,但他觉得,铁柱他爹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雷大哥说,他打的菜刀十年不卷刃,他打的剪子剪布不夹,他打的农具用一辈子不坏。阿月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旧刻刀,也是铁打的,但不是铁柱他爹打的,是雷大哥打的。雷大哥的手艺是铁柱他爹教的,那铁柱他爹的手艺一定更厉害。阿月想象着铁柱他爹的样子,应该和铁柱差不多,高高大大的,胳膊粗粗的,肩膀宽宽的,笑起来声音很大。但他又觉得,也许不一样。铁柱他爹是铁匠,天天打铁,天天抡大锤,胳膊应该比铁柱还粗,肩膀应该比铁柱还宽。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雷震说,铁柱他爹姓陈,叫陈铁匠。没人记得他的大名,都叫他陈铁匠。他打了一辈子铁,方圆百里的人都认得他。阿月问:“他长什么样?”雷震想了想。“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就是普通人。”阿月愣了一下。“普通人?”“嗯。”雷震指着自己。“比我还普通。”阿月看了看雷震,雷震已经够普通了,混在人群里找不着。铁柱他爹比雷震还普通,那得多普通?他又想不出来了。
雷震说,陈铁匠不爱说话。一天到晚就闷着头打铁,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有人来打农具,他说,好。有人来取农具,他说,好了。一个字都不多说。但铁柱说,他爹笑起来声音很大。阿月问:“他什么时候笑?”雷震说:“打铁的时候。打出好东西的时候。”阿月想了想,又问:“他笑的时候什么样?”雷震沉默了片刻。“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咧到耳朵根,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阿月想象着那个样子,一个很普通的人,闷着头打铁,忽然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咧到耳朵根,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觉得,那一定很好看。
下午,阿月坐在老槐树下,把那把旧刻刀拿出来。他找了块软木头,开始刻。刻什么呢?刻一个陈铁匠吧。他没见过,但他可以想象。先刻了一个圆圆的脑袋,再刻了一个胖胖的身子。雷大哥说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他就把身子刻得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又刻了胳膊,粗粗的,打铁的人胳膊粗。又刻了手,大大的,手指粗粗的,握着锤子。又刻了脸,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咧到耳朵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刻完了,他捧在手心里看。一个普通人,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眯着眼,咧着嘴,在笑。阿月看着它,也笑了。
傍晚的时候,雷震从地里回来。阿月跑过去,把木头人递给他。“雷大哥,这是陈铁匠。”雷震接过去,放在手心里。小小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咧到耳朵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雷震看了很久。“像。”他的声音有点哑。阿月的眼睛亮了。“真的?”“嗯。”雷震把木头人揣进怀里,和铁柱、和那把黑刀、和那把木头黑刀、和那块磨刀石放在一起。阿月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雷大哥,你想他吗?”雷震沉默了很久。“想。”阿月点点头。他也想,虽然他没见过。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着那个木头人——陈铁匠的那块,他刻了一个,给雷大哥了。他手里还有一个,更小一点的,放在枕边。那个刻得不好,身子太长,胳膊太细,像个瘦高个,但他舍不得扔。他把它掏出来,在月光下看了又看。
他轻轻开口:“母亲,今天刻了陈铁匠,铁柱他爹。他不爱说话,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雷大哥想他。刻了一个,给雷大哥了,他揣怀里了。你那里,也有铁匠吗?”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他笑了。
“晚安,母亲。”窗外,夜风轻拂。陈铁匠不在了,但雷大哥还记得他。阿月也会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