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旧吏抵触生事端(2 / 2)
他顿了顿,看向刘郎中:“如此,虽前期投入稍大,但可保河道十年内不再严重淤塞。按我的计算,总费用约两千八百两,工期两个月,需民夫五百人。”
议事厅里一片安静。
几个老吏盯着图纸,脸色各异。
孙书吏咳嗽一声:“陆主事,你这方案……倒是新奇。不过,拦沙坝?以往可没这么干过。”
“以往没有,不代表不能干。”陆明远说,“治水之道,在于因势利导。上游水土流失是根本问题,不解决这个,下游疏浚多少次都是白费功夫。”
另一个老吏开口,语气带着讥讽:“陆主事年轻有为,想法也多。不过,两千八百两?工期两个月?这可比往年预算超出一倍还多。户部那边,能批下来吗?”
“我会提交详细的计算依据。”陆明远说,“每一笔开支都有出处,每一项工时都有测算。”
“测算?”第三个老吏笑了,笑声干巴巴的,“陆主事,治水是实务,不是纸上算数。你这些奇技淫巧的算法,在纸上看着漂亮,到了实地,未必管用。”
陆明远看向他:“那依您之见,该如何?”
“依老规矩办。”老吏说,“调三百民夫,疏浚下游,一千二百两预算,一个月工期。简单,稳妥,历年都是这么干的。”
“然后明年再淤,后年再疏?”陆明远问,“年年花钱,年年白费?”
老吏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治标不治本,才是最大的浪费。”陆明远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刘郎中终于开口了。
他五十来岁,脸圆圆的,总是挂着和气的笑容。此刻他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为了公事。陆主事的方案有新意,诸位老哥的经验也宝贵。这样,陆主事,你再把方案细化细化,预算再压一压。诸位也再想想,看看有没有折中的办法。”
他说完,站起身:“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议事结束。
老吏们陆续离开,经过陆明远身边时,有人冷哼一声,有人摇头叹气。
孙书吏走到陆明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陆主事,别往心里去。老哥们都是干了一辈子河工的,习惯老办法了。你这套……太新,他们接受不了。”
陆明远收起图纸:“那刘郎中的意思呢?”
“刘郎中……”孙书吏笑了笑,“刘郎中最重稳妥。你这方案,风险太大,万一出了岔子,谁都担不起责任。要我说,你还是按老办法改一改,大家都省心。”
他说完,也走了。
议事厅里只剩下陆明远一人。
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整个厅堂染成金色。灰尘在光束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光点。
陆明远站在桌前,看着自己绘制的图纸。
墨线清晰,数据准确,每一个细节都是他实地测量、反复计算的结果。
他伸手,摸了摸图纸上的河道线。
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
又过了七日。
事情没有进展。
陆明远修改了三次方案,把预算压到两千五百两,工期压缩到五十天。每一次提交,都被打回来。
理由各种各样:“拦沙坝结构不稳”“植被成活率无法保证”“民夫调度困难”……
到最后,刘郎中干脆不见他了。
水利司的书吏们见到他,也都躲着走。值房里又堆起了新的卷宗——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杂事,让他“先熟悉熟悉”。
那日午后,陆明远在走廊里遇到孙书吏。
“孙书吏。”他拦住对方,“京西河道的方案,到底什么时候能定?”
孙书吏叹了口气:“陆主事,不是我不帮你。刘郎中发话了,说你这方案……不符旧制。工部有工部的规矩,治水有治水的成法。你这些新花样,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陆明远说。
孙书吏笑了,笑容里带着怜悯:“你负责?陆主事,你才十九岁,刚入官场,知道‘负责’两个字有多重吗?真出了事,别说你,就是刘郎中都担不起。”
他压低声音:“听我一句劝,别再折腾了。按老办法,随便弄个方案交上去,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你年轻,有的是时间,慢慢熬,慢慢学,急什么?”
陆明远看着他:“那下游三个村子,上千亩地,年年缺水,百姓年年挨饿。他们也‘慢慢熬’?”
孙书吏脸色变了变。
“陆主事,你……”他摇摇头,“你好自为之吧。”
他转身走了。
陆明远站在走廊里。
阳光从高窗照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其他司衙的喧哗声,还有隐约的算盘声、交谈声。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值房。
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最后一份方案——最完整的那版,附上了全部计算过程和实地测量数据。
他用镇纸压平图纸,提起笔,在封面写下:
《京西永定河支流疏浚及水土保持综合方案》
署名:工部水利司主事陆明远
写完后,他收起方案,走出值房。
他没有去刘郎中的值房,也没有去水利司任何人的值房。
他径直走出工部衙门,走上朱雀大街,走向皇宫方向。
春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暖意,也带着尘土的味道。街边柳树已经抽出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摆。行人来来往往,车马辚辚,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陆明远握着那份方案,握得很紧。
纸张的边缘硌着手心。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越过直属上司,直接上奏——这是官场大忌。从此以后,他在工部将再无立足之地。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母亲做的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鞋底很厚,纳得很密,走起来很稳。
就像母亲说的:别给陛下丢脸,别给咱寒门子弟丢脸。
他走到宫门前,向守卫出示腰牌。
“工部主事陆明远,有紧急河工事宜,求见陛下。”
守卫查验腰牌,又看了看他年轻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在此等候。”
守卫进去通报。
陆明远站在宫门外,看着朱红的宫墙,看着高耸的城楼,看着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里微微晃动。
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当当,传得很远。
他握紧方案,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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