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身后事(1 / 2)
深秋的晨光勉强穿透市第三医院住院部三楼窗帘的缝隙,在307病房的白墙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与某种难以名状的衰败气息混合在一起。四十六岁的苏慧兰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眼皮微微颤动,却没力气完全睁开。
手机屏幕在昏暗光线下亮起又暗下。她已经给儿子陈子豪发了十七条信息,打了九个电话,从上周三到这周一清晨。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子豪,妈这次真的需要你。医生说需要家属签字,化疗不能再拖了。”
没有任何回音。
“苏阿姨,您今天感觉怎么样?”护士小刘推着配药车进来,声音刻意放得轻柔。
苏慧兰勉强牵动嘴角:“老样子。”她顿了顿,“小刘,能再帮我打个电话吗?给我儿子。”
小刘眼神闪过一丝不忍,还是接过苏慧兰递来的手机。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机械的女声重复着“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这已经是三天内的第七次尝试。
苏慧兰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入鬓角灰白的发丝。二十多年前,也是在这家医院,她生下七斤二两的陈子豪。前夫陈建国当时握着她的手说:“慧兰,咱们有儿子了,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没过上几年,陈建国做生意失败,开始酗酒,动辄打骂。苏慧兰忍了五年,直到儿子十岁那年,陈建国一巴掌把她扇得耳膜穿孔,她才带着满身淤青和子豪离开了那个家。
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楚,房子归陈建国,儿子也归陈建国——陈家老太太以死相逼,说不能断了陈家的香火。苏慧兰每月支付八百元抚养费,每周可探视一次。
起初每周六,她都会带着儿子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和崭新的文具去前夫家楼下等着。子豪十岁到十五岁那五年,她几乎没落下一次。直到她遇见了周伟明。
“慧兰,你才三十七岁,该有自己的生活。”介绍人王姐当时拉着她的手说,“周伟明人实在,在电力公司上班,铁饭碗,前妻病逝,没孩子,就图个知冷知热的人。”
周伟明确实是个“实在人”。实在到婚礼第二天就把工资卡要回去,说“男人管钱天经地义”;实在到每次苏慧兰去看儿子回来,都要冷嘲热讽“心里只有前夫的儿子”;实在到苏慧兰父亲脑溢血住院,他只给了两千块钱,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第二段婚姻维持了七年。离婚那天,周伟明在民政局门口抽着烟说:“苏慧兰,你心里从来没把这个家当成家。也好,反正你也不能生了,咱们两清。”
两清。苏慧兰苦笑着睁开眼睛,看着惨白的天花板。如今她名下的,只有母亲去世前悄悄过户给她的那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以及确诊癌症第三期的诊断书。
“阿姨,您今天必须决定是否接受化疗了。”主治医生赵主任不知何时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病历夹,“如果接受,需要家属签字。如果不接受...”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苏慧兰盯着手机屏幕,最后一条信息前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她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一阵刺痛。
“赵医生,能借您的手机用一下吗?”
周伟明接到电话时正在和同事在电力公司食堂吃午饭。听到苏慧兰的声音,他下意识皱眉:“什么事?我吃饭呢。”
“伟明,我住院了,癌症晚期。”苏慧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需要人照顾,需要家属签字治疗。你能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筷子放下的声音。“苏慧兰,咱们离婚三年了,你生病找我?”
“子豪不接电话。”苏慧兰闭上眼,“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但我实在没办法。我不会让你白照顾,我有套房子,解放南路那套六十平的。你照顾我到...到最后,房子归你。”
更长的沉默。食堂的嘈杂声透过话筒隐约传来。
“你在哪家医院?”
三天后,周伟明带着一位律师朋友来到病房。律师姓吴,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苏女士,根据您的情况,我建议签订一份遗赠扶养协议。”吴律师打开公文包,“根据民法典,自然人可以与继承人以外的组织或者个人签订遗赠扶养协议。按照协议,该组织或者个人承担该自然人生养死葬的义务,享有受遗赠的权利。”
苏慧兰靠在升起的床背上,脸色蜡黄:“具体怎么写?”
“很简单,您承诺去世后将名下解放南路72号302室房产遗赠给周伟明先生,周伟明先生承诺承担您的医疗费用,负责您的治疗期间的照顾和身后的丧葬事宜。”吴律师推了推眼镜,“双方签字,最好再有两位无利害关系的见证人。”
周伟明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慧兰,你想清楚。签了就得公证,具有法律效力。”
“我清楚。”苏慧兰看向周伟明微微发福的背影,“但你要答应我,必须负责到底,不能中途反悔。”
“我周伟明说话算话。”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曾同床共枕七年的女人,“但你儿子那边...”
“他不管我,我也没办法。”苏慧兰声音哽咽,随即强行压下,“拿笔来。”
协议签得很顺利。两位值班护士作为见证人签了字。周伟明当天下午就去预付了三万元医疗费,还请了个护工,每天来医院两小时,监督护工工作,偶尔带点流食。
化疗进行到第二个月,苏慧兰开始大把大把掉头发。她让护工帮忙剃光了头,周伟明再来时,带来一顶柔软的毛线帽。
“谢谢。”苏慧兰声音虚弱。
周伟明坐在床边剥橘子,一瓣瓣放在小碟里。“你儿子...还是没消息?”
苏慧兰摇头,接过橘子瓣,机械地咀嚼。甜味在嘴里泛开,她却尝不出滋味。
“他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周伟明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知道。”苏慧兰实话实说。自从她再婚后,子豪上高中住校,联系就越来越少。后来听说考上了外地大学,具体在哪,学什么,她都是从邻居只言片语中拼凑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四年前,在街上偶遇,子豪身边跟着个姑娘,他只是点点头,叫了声“妈”,就匆匆走了。
周伟明叹了口气,起身倒了杯水。“你睡会儿,我晚上再来。”
门轻轻关上。苏慧兰望着天花板,想起子豪五岁那年发高烧,她整夜没合眼,用湿毛巾一遍遍给他擦身体。小孩烧得迷迷糊糊,抓着她的手指嘟囔:“妈妈别走。”
她没有走,是儿子先走了。
又过了四个月,最冷的冬天来了。苏慧兰已经到了晚期,多数时间处于昏睡。清醒时,疼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止痛药的剂量越来越大。
一月中旬的一个凌晨,监控仪发出刺耳长鸣。值班医生护士冲进病房,十五分钟后,宣布临床死亡。
周伟明接到电话赶到时,天刚蒙蒙亮。他站在病床前,看着白布覆盖下的轮廓,站了整整十分钟。然后打电话联系殡仪馆,签字,办手续,像个真正的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