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向日葵(1 / 2)
周末的午后,阳光像融化的蜜糖,从六分街老旧的屋檐上慢吞吞地淌下来。
云澈走在星见雅身侧半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是习惯——既不会靠得太近显得冒犯,也不会太远导致无法第一时间应对突发状况。
虽然今天没有任何任务,这只是一次……他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人。
“进行观察市民生活的修行。”星见雅是这么说的。
当时她站在第六课办公室门口,赤红的眼眸认真地看向他,语气平直得简直像在汇报今日行程:
“下午,你有空吗?”
云澈点头。
“一起去六分街。进行观察市民生活的修行。”
她顿了顿,补充,
“你的伤,需要适当活动。我的修行,需要陪伴对象。”
逻辑严谨,理由充分,无法反驳。
于是此刻,他们就这样走在周末的集市里。
阳光从树叶缝隙筛下来,在星见雅黑色的长发上落满细碎的光点。
她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羽织袴,而是一套简单的米白色针织开衫配深色长裙,黑色的狐耳从发丝间探出来,随着步伐微微转动,捕捉着集市里各种声音——摊贩的吆喝、孩子的笑闹、油炸小吃的滋滋声。
云澈注意到,她虽然表情依旧淡然,但狐耳转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一些。
她在认真“观察”。
“那个,”星见雅忽然停下脚步,指向一个卖手工糖的摊位,“是什么?”
云澈顺着她手指看去。那是个简易的小推车,台面上摆满了各种造型的糖块,琥珀色的麦芽糖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用两根小棍搅起一团金黄的糖稀,拉出细长的丝。
“麦芽糖。”云澈回答,“可以拉丝。”
“拉丝?”
星见雅微微歪头,狐耳向前倾了倾。
她盯着那团被拉长的糖丝,赤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又有一丝好奇。
云澈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两秒。
“要试试吗?”
星见雅转过头看他,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
“不用。”她说,语气平直,“只是观察。”
但她的狐耳没有动,依然保持着微微前倾的角度,目光也还落在那个摊位上。
云澈没有再问。
他只是迈步,走向那个摊位。
星见雅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他的方向,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老板,一份。”云澈站在摊位前,从口袋里掏出零钱。
老人笑着应了一声,麻利地用两根小棍卷起一团金黄的麦芽糖,递过来。云澈接过,转身递向星见雅
星见雅低头看着那两根小棍之间缠绕的琥珀色糖丝,眨了眨眼。
“……给我?”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云澈点头。
她伸出手,接过那两根小棍,动作有些生疏,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拿。
麦芽糖在阳光下透出温润的光,糖丝微微晃动。
“可以吃。”云澈提醒。
星见雅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她咀嚼的动作很慢,腮边微微鼓起一小块。
那双赤红的眼眸在咀嚼的过程中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又恢复原状。
“……甜。”她评价道。
两人继续往前走。星见雅一手拿着麦芽糖,偶尔咬一小口,步伐依旧稳定,神情依旧淡然。
但云澈发现,她每次吃完一口,会多看那糖两眼,然后狐耳轻轻动一动。
她在认真品尝。
又走了几步,她再次停下:“那个,是什么?”
这次是指着一个吹糖人的老人。
“吹糖人。用糖吹成各种形状。”云澈回答,“可以吃。”
星见雅看着那只正在被吹成小兔子的糖,沉默了足足五秒。
赤红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困惑?好奇?还是某种遥远的记忆被触动?
“……有趣。”她最终评价道,然后继续往前走。
云澈跟上去。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问:“要买吗?”
星见雅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阳光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她手里还拿着那根没吃完的麦芽糖。
“不用。”她说,然后顿了顿,补充,“看,就够了。”
云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集市不算太拥挤,但周末的人流也比平日多一些。
两人穿行其间,像两条安静的鱼游过热闹的溪流。
偶尔有人认出他们——准确说是认出星见雅,毕竟那对狐耳太有辨识度——会有目光投来,窃窃私语。但没有人上前打扰,大概是那股清冷的气场自动形成了隔离圈。
云澈乐得如此。
穿过最热闹的主街,拐进一条稍微僻静的岔道,人流明显稀疏下来。
这里也有摊位,但规模小得多,多是些零散的个体摊贩,卖些手工杂货、旧书、自种蔬菜之类。
星见雅的麦芽糖吃完了。
云澈伸出手:“给我。”
她把小棍递过来。云澈走到旁边的垃圾桶,丢进去。
转身时,发现星见雅正看着他,赤红的眼眸里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怎么了?”
她摇头:“无事。”
但云澈注意到,她的狐耳轻轻抖了抖。
就在这条岔道的中段,夹在两个摊位之间的一个角落——
星见雅停下了脚步。
云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个很小的摊位。
简陋到几乎算不上“摊位”——只是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铺在地上,四角用几颗小石子压着。
布上摆着手工编织的向日葵挂件,几朵同款的布艺小花,还有几个看起来有些粗糙但透着拙朴可爱的小玩偶。
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的牌子,纸板是从快递箱上裁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
手工编织
向日葵挂件1500丁尼
布艺小物价格可议
谢谢惠顾
字迹清秀,但笔画有些抖,像是在没有桌面的情况下悬空写的。
摊主是一个年轻女性。
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背靠着身后的围墙,低垂着头专注地编织。
阳光斜照过来,能看清她大约二十五六岁,五官清秀柔和,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像水墨画里不小心滴落的浓墨,晕开在瓷白的纸上。
皮肤透着长期睡眠不足的暗沉,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像一朵被晒了太久,忘记浇水的花。
她穿着洗得发白但整洁的棉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手指很灵巧,正穿梭在明黄色的彩线之间,编织着新一朵向日葵。
指腹带着明显的薄茧,那是长期劳作留下的痕迹。
偶尔有路人经过,目光扫过这个简陋的摊位,然后毫无停留地移开,走向旁边更热闹的摊位。
女孩会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明亮,干净,像那向日葵一样。
“随便看看,都是手工的。”她说,声音有些哑,但语调努力上扬。
如果对方没有停留,她的笑容会保持到对方走远。
然后,就像被抽掉支撑的纸,一点一点塌下来。
嘴唇抿紧,眼神暗下去,肩膀垮塌。
但只需几秒。
她会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重新开始编织。
然后等待下一个路人。
云澈和星见雅站在不远处,目睹了这样完整的一幕。
女孩抬起头,笑,被无视,笑容塌陷,挺直,继续编。
抬起头,笑,被无视,笑容塌陷,挺直,继续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