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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3章 霍成君13·初元元年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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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元元年,八月初九。

长安落了今秋第一场雨。

刘奭在宣室殿批奏疏。

雨打在殿瓦上,沙沙沙沙,像蚕啮桑叶。

他批完一份,搁笔。

窗棂半开,雨丝飘进来,落在案角那只旧笔架旁边。

素帛洇湿一小块。

他没有唤内侍关窗。

只是把那份洇湿的奏疏挪开半寸。

继续批下一份。

——

八月十五。

南阳。

穰县城西那株老槐树,叶子尖上开始泛黄。

青荷在檐下晒药。

眠眠蹲在门槛边剥核桃。

核桃是邻家送的,新下树,青皮还没褪尽,染得她十指乌黑。

“先生,核桃仁能入药吗?”

“能。补肾固精,温肺定喘。”

眠眠把剥出的一小碟核桃仁捧到青荷面前。

“先生您尝尝。”

青荷拈了一瓣。

放进嘴里。

眠眠仰着脸等。

“香。”

眠眠笑了。

她把剩下的核桃仁小心收进瓦罐,留着冬天慢慢吃。

——

八月十九。

吕大从吕陂村来了。

背着一篓新摘的野山楂,红艳艳的,个个圆润。

“先生,伏牛山北坡的野山楂熟了。我尝了几个,酸得很,怕是得搁糖才能吃。”

青荷接过山楂篓。

“晒干入药,不用搁糖。”

吕大蹲在檐下,看青荷把山楂倒进竹匾,一粒一粒拣去带虫眼的。

“先生,山楂治什么?”

“消食健胃,行气散瘀。”

吕大把这八个字默念三遍。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摊在诊案上。

“先生,我上月治了个积食的。五岁小儿,伤食吐泻,我开了山楂、神曲、麦芽——焦三仙。三剂就好了。”

青荷看着方子。

字迹比去年齐整些。

“剂量不错。”

吕大咧嘴。

他把方子折好,揣进怀里。

那篓山楂搁在檐下,青荷没有说收,也没有说不收。

吕大站了一会儿。

“先生,我回去了。今早出门时铺子里还坐着个腰痛的。”

他转身要走。

“吕大。”

吕大回头。

青荷看着诊案。

“腰痛不可总用独活。久服伤阴。”

吕大怔了一下。

“先生怎么知道我……”

青荷没有答。

吕大垂头。

“先生,我记住了。”

他大步走出巷口。

眠眠趴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

“先生,吕大现在天天有人找。”

青荷把竹匾里的山楂翻了个面。

——

八月廿三。

宛城卫氏药铺来信。

卫朴的字还是那手端端正正的楷书。

“穰县郭先生台鉴:秋分将至,伏牛山石斛今年成色如何?如已采毕,卫某遣人来取。另,去岁先生所赠夏枯草籽,卫某种于药圃,今夏收得十余斤。此物耐旱易活,卫某拟推与南阳各县药农。先生允否?”

眠念念完信,抬头。

“先生,卫老板的儿子要种夏枯草。”

青荷没有答。

她把那篾竹匾端起来,搁在檐下晒。

眠眠追出去。

“先生,您允不允?”

青荷把竹匾放稳。

“夏枯草不是谁家的。”

眠眠愣住。

青荷转身回屋。

“回信:可种。不必问。”

——

八月廿九。

穰县落了雨。

秋雨不比夏雨,下起来细细密密的,三五天不见停。

青荷没有出门。

她在诊案后翻那卷《黄帝外经》。

眠眠趴在案边,把窗棂上洇进来的雨水一滴一滴抹干。

“先生,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青荷翻过一页书。

“该停时停。”

眠眠把抹布拧干,叠好。

她趴在案边,看着先生的手指从帛书上一行一行移过去。

移得很慢。

有时停在一处,半天不动。

“先生,这卷书您看了多少遍了?”

青荷没有答。

她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

“心者,生之本,神之变也。”

——

九月初一。

长安。

刘奭在南郊行养老礼。

八十岁以上的老者赐粟一石、帛二匹。

他亲自为一位九十岁的三老斟酒。

三老颤巍巍接过酒爵,浑浊的眼睛里汪着泪。

“老臣……老臣没见过这样的天子……”

刘奭没有说话。

他把酒爵轻轻搁进三老掌心。

起身时,他忽然想,南阳那位郭氏医者,今年多少岁了。

先帝遗诏里说“曾活南阳数千人”。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长安到穰县,驿马要走十七天。

十七天。

太远了。

——

九月初五。

南阳。

青荷进山采药。

秋雨刚停,山路湿滑,枯叶贴在地上,踩上去软软的。

眠眠跟在后面,背着一只小药篓。

走到那面黄精坡时,日头刚从云缝里漏出来。

青荷蹲下。

她刨开湿泥。

黄精的根茎比夏时更肥了,须根密密匝匝,沾着褐色泥。

眠眠也蹲下。

她学着先生的样子,把细小的根块埋回土里。

“先生,这坡的黄精,咱们采了十一年了吧?”

青荷没有答。

她把一株根茎肥厚的放进药篓。

起身。

下山时,眠眠忽然说:

“先生,我昨晚上梦见我爹娘了。”

青荷走在前面。

“梦见他们在河边洗衣服,河里的水很清。我娘抬头看见我,问我:妮儿,你过得好不好?”

眠眠顿了顿。

“我说,好。先生待我好。我学会认几十种药了。”

她低下头,看着脚底湿滑的山路。

“先生,我醒来哭了。我是不是不该哭?”

青荷没有回头。

“该哭。”

眠眠抬起头。

青荷走在前头。

山风把药篓里的黄精叶吹得沙沙响。

“想哭就哭。”

眠眠把眼泪蹭在袖子上。

她跟在先生后面。

走下山去。

——

九月初九。

重阳。

穰县大户登高饮菊酒,穷人家照常下地。

青荷没有登高。

她在檐下晒山楂。

眠眠蹲在门槛边,把晒干的野菊花一朵一朵装进布袋。

“先生,咱们不过重阳吗?”

“过。”

眠眠等了一会儿。

“先生,怎么过?”

青荷把最后一竹匾山楂端进屋。

“今夜早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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