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4章 朱祁钰6· 三月(1 / 2)
景泰二年三月初一,早朝散了之后,朱祁钰回到乾清宫,换下礼服,在暖阁里坐下。
案上摆着一叠奏折,最上头那本,是宗人府呈上来的。
她拿起来,翻开。
《宗室普查疏——景泰元年十二月造册》。
密密麻麻的字,列着全国宗室的人口、禄米实支、封地现状。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总数的时候,顿了一下。
三千二百四十七人。
这是活着的。不包括已故的,不包括女眷(女眷另册),只算玉牒上有名的男性宗室。
她继续往下看。禄米那一栏,总数是每年一百二十三万石。占全国税粮的百分之六左右。
不算多。但再过几十年,翻几番,就是大问题。
她合上奏折,靠进椅背。
王诚端了茶上来,轻声道:“陛下,今儿的燕窝到了。”
朱祁钰点点头,接过茶,没喝。她看着那三碗燕窝,在案上一字排开,冒着热气。
“下去吧。”
王诚退下,关上门。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只小玉瓶。安胎药,中等品,还剩大半瓶。她拔开塞子,熟练地往第一碗里倒出三分之一的药粉,搅匀。第二碗,第三碗,同样的操作。
三碗燕窝,现在三份药。
她把玉瓶收进袖子里——实际上是送进本源空间——然后站起来,打开门。
“王诚。”
王诚小步跑来。
“送去。告诉她们,趁热喝。”
王诚应了,小心翼翼地把三碗燕窝放进食盒,提着走了。
朱祁钰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三月的风已经软了,吹在脸上,不像正月那么冷。
她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本宗室普查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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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召见了宗人府宗令——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王爷,朱家的远房,老实本分,从不多事。
“这册子,朕看了。”朱祁钰指了指案上的奏折,“做得细。但有些地方,还得补充。”
老王爷躬身道:“请陛下示下。”
“光有总数不够。朕要知道,哪些藩王手里有兵,哪些藩王在边镇,哪些藩王在内地吃闲饭。还有,宗室里头,有没有不安分的——结交地方官、私养护卫、欺压百姓的,都记下来。”
老王爷愣了一下,道:“陛下,这……这是要……”
朱祁钰看着他,语气平淡。
“朕要心里有数。太祖高皇帝封藩,是为了拱卫朝廷。现在有些藩王,只怕早忘了这个本分。朕不查他们,他们倒以为朝廷忘了他们。”
老王爷冷汗下来了,连声道:“臣明白,臣这就去办。”
“不急。”朱祁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查,查仔细。三年查一次,每次造册送来。这是常例,不是针对谁。”
老王爷松了口气,叩头退下。
等他走了,朱祁钰放下茶盏,轻轻笑了一下。
常例。确实是常例。只不过这个常例,是她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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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她去了永寿宫。
吴氏的肚子已经显怀了,五个月的身孕,走路都得扶着腰。见她进来,吴氏又要起身,被她按住了。
“躺着。”
吴氏脸红红的,小声道:“陛下怎么又来了?臣妾这儿挺好的。”
朱祁钰在榻边坐下,看了看她的脸色。红润,精神也好。太医的脉案上写的是“胎象稳固,母子平安”。
“今儿的燕窝喝了吗?”
“喝了。王公公送来的,臣妾趁热喝的。”
朱祁钰点点头。
“往后每天一碗,别断。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
吴氏应了,眼眶有点红。她大概是觉得,皇帝对她太好了。
朱祁钰没多留,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出了永寿宫,王诚小声道:“陛下,吴娘娘这一胎,太医说稳当着。”
朱祁钰嗯了一声。
稳当着就好。那碗燕窝里的药,没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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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乾清宫,天已经黑了。
她随便吃了点晚膳,就让人撤了。然后坐在灯下,摊开一张纸,开始写东西。
《宗室疏理纲要》。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练字。但内容,却是她想了很久的。
“一、普查建档,三年一报。二、边镇藩王,借力守边,给少量练兵权,但须御史监之。三、内地闲散宗室,禄米渐次折钞,折色比例视国库而定。四、远支疏属,无袭封希望者,可试点自谋生计,先择湖广、四川荒田,许其开垦,免税三年。……”
她写了几条,停下笔,看了看。
还不够细。但也够了。这东西现在不能拿出来,只能存在心里。等时机成熟了,再一条一条往外拿。
她把纸折起来,凑到灯上,烧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她看着它们变成黑色,然后端起茶盏,倒了点水进去,搅成糊糊。
没人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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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敬事房送来三月份的侍寝记录。
她看了一眼,按照计划,这个月重点召幸那三个画了圈的妃嫔。吴氏、刘氏、张氏已经不用排了,安心养胎。
她在那三个名字上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册子。
“王诚。”
“奴才在。”
“这个月,按这单子排。别累着她们,也别太疏了。”
王诚应了,接过册子。
朱祁钰顿了顿,又说:“另外,让太医院那边,把近三年宗室子弟的脉案整理一份送来。朕要看。”
王诚愣了一下:“宗室子弟的脉案?”
“对。所有在京的、在外地来京请过脉的,都要。朕想看看,咱们老朱家的孩子,身体怎么样。”
王诚不敢多问,应了就去传话。
朱祁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这个借口,应该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