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7章 朱祁钰19· 三月里的那些事儿(1 / 2)
景泰三年三月初一,天刚蒙蒙亮,朱祁钰就醒了。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她翻了个身,想再睡会儿,可脑子里已经开始转悠今天的事儿了——早朝、批折子、看那几份刚送上来的账本,还有……
她睁开眼睛,看着帐子顶。
还有那三碗燕窝。
王诚准时端着托盘进来,三只青瓷小碗,白里透着点晶莹。朱祁钰坐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三个小纸包,纸包里是磨成粉的药材,一碗倒一个,拿银勺搅匀。动作快,准,稳。
“永寿宫、咸熙宫、长春宫。”她把勺子放回托盘。
王诚应了一声,端着托盘退出去。
朱祁钰靠在床头,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外头。
外头的鸟还在叫。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儿个三月初一,是给太子请安的日子。每月朔望,太子朱见深要率百官朝贺,她这个当皇帝的,得坐在上边看着,看着那孩子穿着小礼服,规规矩矩地磕头,规规矩矩地说话,像个小大人。
她揉了揉眉心,掀开被子下床。
宫女们进来伺候她穿衣。明黄的龙袍,一层一层往上套,沉甸甸的。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二十二岁,年轻,但眼神里没什么朝气。
早朝照例是那一套。大臣们站成两排,这个奏一本,那个奏一本。户部的说清丈田亩又清出不少,追回了一笔欠税;兵部的说锐士功练得不错,想再扩一卫;礼部的说下个月有藩属来朝贡,问怎么接待。
朱祁钰坐在上头,听着,批着,偶尔说句话。
太子朱见深站在队列前头,五岁零两个月的孩子,穿着小号的朝服,板着小脸,一动不动。他边上站着几个老臣,都是当年正统朝的旧人,看见他,眼眶就红。
朱祁钰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朝贺结束,大臣们散了。朱见深走过来,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臣叩谢陛下。”
朱祁钰摆摆手:“起来吧。”
朱见深站起来,垂着手,眼睛看着地面。
朱祁钰看着他,忽然问:“最近读书读得怎么样?”
“回陛下,翰林院讲官正教臣读《千字文》。”朱见深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但咬字清楚,“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行了。”朱祁钰打断他,“好好读。”
“是。”
朱祁钰看着他,那张小脸,长得像他爹。眉毛,眼睛,鼻子,都像。再过些年,这张脸会长开,会变成一个成年男人的脸,到时候会更像。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朱见深还站在原地,垂着手,眼睛看着地面。
她收回目光,出了大殿。
外头的太阳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沿着廊子走,一边走一边想事儿。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走的方向是往永寿宫去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永寿宫里,吴氏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怀里抱着朱见泽,那小子八个月大,白白胖胖的,正伸手去够旁边树枝上的一片叶子。
见朱祁钰进来,吴氏赶紧要起身。朱祁钰摆摆手,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小子。
那小子看见她,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抓她。她由着他抓,那小手肉乎乎的,抓着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今儿个怎么在外头?”她问吴氏。
“天儿好,带他出来晒晒太阳。”吴氏笑着说,“太医说多晒太阳好,长得结实。”
朱祁钰点点头,看着那小子。他攥着她的手指,往嘴里塞。她轻轻抽出来,他又抓,又往嘴里塞。
“长牙了?”她问。
“长了四颗了。”吴氏说,“这几天老想咬东西,见什么都往嘴里塞。”
朱祁钰把那小子抱过来,在怀里掂了掂。有分量,养得挺好。她把他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那小子也不怕,瞪着眼睛看她,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叫什么?”她问他。
那小子咿咿呀呀的。
“叫父皇。”
那小子还是咿咿呀呀的。
朱祁钰笑了,把他放下来,又摸了摸他的脸。
从永寿宫出来,她又往咸熙宫走。咸熙宫里,朱见济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他蹲在那儿,小屁股撅得老高,两个宫女站在后头,一个劲儿地喊“大皇子慢点”“大皇子别摔着”。
朱祁钰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低头看。地上有一群蚂蚁,排着队,往一个洞里爬。朱见济看得入神,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拿着一根小树枝,轻轻戳那些蚂蚁。
戳一下,蚂蚁跑几只,他嘿嘿笑一声。
再戳一下,又跑几只,他又嘿嘿笑一声。
“好玩吗?”朱祁钰问。
朱见济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见是她,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父皇!”
他站起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把脸贴在她腿上,蹭了蹭。
朱祁钰低头看他:“看蚂蚁呢?”
“嗯!”他仰起头,“父皇,蚂蚁去哪儿?”
“回家。”
“家?”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它们也有家?”
“有。”
“它们的家在哪儿?”
朱祁钰指了指那个洞:“那儿。”
朱见济低头看了看那个洞,又看看她,眨眨眼睛:“它们的家那么小,怎么住得下?”
朱祁钰想了想,蹲下来,指着那个洞:“这个洞只是门,下头还有好多好多的路,好多好多的房间,比咱们的宫殿还大。”
朱见济瞪大眼睛:“真的?”
“真的。”
他蹲下来,把脸凑到洞口,往里看。看了半天,抬起头来,一脸认真:“父皇,儿臣想去它们家看看。”
朱祁钰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太大了,进不去。”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那个洞,皱起眉头:“那怎么办?”
“等你变小了再去。”
“怎么变小?”
“多吃点饭。”
他眨眨眼睛,想了想,然后站起来,拉住朱祁钰的手:“父皇,儿臣去吃饭!”
朱祁钰由着他拉着走了几步,然后轻轻把手抽出来:“自己去吃,父皇还有事。”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收了,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父皇……”
“下次来,父皇再带你来看蚂蚁。”
他撅着嘴,但没闹,只是点了点头:“那父皇说话算话。”
“算话。”
从咸熙宫出来,朱祁钰又去了长春宫。长春宫里,刘氏正在给双胞胎喂辅食。两个小东西坐在特制的小椅子上,一人面前一个小碗,刘氏拿勺子一勺一勺喂。这个吃一口,那个咽下去了,轮流着来。
见她进来,刘氏要起身。她摆摆手,走过去,站在边上看着。
两个小东西都瞪着眼睛看她,嘴里还嚼着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两只小仓鼠。
“哪个是润儿?哪个是泓儿?”她问。
刘氏指着左边那个:“这是润儿,哥哥。”又指着右边那个:“这是泓儿,弟弟。”
她仔细看了看。左边那个眼睛大一点,右边那个眉毛浓一点。她蹲下来,伸出手,左边那个伸手抓她的手指,右边那个也伸手抓她的手指。两只小手同时抓住她的两根手指,攥得紧紧的,谁也不肯松。
她笑了:“还认得朕?”
两个小东西不吭声,只是攥着她的手指,嘴里嚼着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她由着他们抓了一会儿,轻轻把手抽出来。两个小东西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手,好像不明白为什么手里突然空了。
从长春宫出来,她又去了张氏那儿。张氏住的院子偏一点,安静。朱见淳七个月大,躺在小床上,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那小子睁着眼睛看她,也不笑,也不伸手,就那么看着。